第118章 打過長江去
炮聲是夜裡十點響起來的。
陳望北蹲在船頭,手抓住船幫。船身抖了一下,水麵上的燈影全碎了。對岸的天邊亮了。炮火。火光一片一片的,從東邊燒到西邊,把江麵映得通紅。炮彈從頭頂飛過去,聲音尖,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對岸炸開。悶響傳過來,貼著水麵滾。
“出發!”
船老大把船槳往水裡一插,槳葉吃住了水。船頭從灘塗上退出來,晃了兩晃,穩住了。船老大弓著腰,槳在手裡一轉,船頭調過來,對準對岸。槳葉入水,劃出去。船往前躥了一下。
岸上的馬燈一盞一盞滅了。灘塗往後退,蘆葦往後退,堤壩往後退。江麵在船頭前麵展開,寬的,黑的。浪頭比在岸上看的時候高,船頭抬起來,又落下去,抬起來,又落下去。水花濺過船幫,落在船板上,冰涼。
陳望北迴頭看。後麵的船跟上來,一條挨一條,從江北岸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船頭上趴滿了人,灰軍裝貼著船板。機槍架在船頭,槍管從船幫上伸出去。有人在往船外舀水,搪瓷缸綁在竹竿上,舀一下潑出去,又舀一下。
二娃趴在陳望北旁邊,機槍擱在船頭上。槍管上的油布解開了,濕了一半,貼在槍管上。他用手扯下來,塞進兜裡。船一晃,機槍滑了一下,他按住。
“別滑。”他說。
孫德勝蹲在二娃後麵,彈帶纏在身上。銅殼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滾。他用手抹了一把,抹不幹凈,不抹了。王福趴在船板中間,手抓著船幫。船一晃,手緊一下。腿蜷著,不敢伸。張小明趴在王福旁邊,槍抱在懷裡。嘴角的黃印子在炮火的光裡亮一下,暗一下。
船老大在船尾撐船。槳入水,劃出去。槳葉帶起來的水在炮火裡是紅的。他穿了一件新的黑棉襖。領口翻著,白布裡子露出來。渡江前他換上的。跟他一起換上的還有十幾個船工。一個船工上船前說:“死了,也算穿了新衣裳。”
江心到了。
浪頭大起來。船頭抬得更高了,落下去的時候,船底板拍在水麵上,嘭。水花濺了前麪人一後背。沒人擦。
照明彈從對岸升起來。一顆,又一顆。掛在半空中,白的,刺眼。江麵被照得透亮。船隊的影子落在水麵上,黑的,一條一條的,從北岸一直拉到江心。
對岸的機槍響了。
子彈打在船幫上,木屑飛起來。有人悶哼了一聲,趴在船板上不動了。血從身子底下淌出來,順著船板的紋路往低處流。旁邊的人把他往船邊挪了挪,繼續開槍。
陳望北迴頭看。船隊還在後麵,少了一條。少了一條船的位置,江麵上空著一塊。空著的那塊水麵,浪頭推過來,推過去。兩根船槳漂在水麵上,一上一下。又少了一條。那條船是左邊沉的。船頭先翹起來,然後往下滑。沉得很快。水麵上冒了幾個泡,平了。船上的戰士一個也沒浮上來。
一顆炮彈落在左邊的船上。
水柱炸起來,比船還高。水柱塌下去的時候,船已經斷了。兩截。船頭往東漂,船尾往西漂。船上的人不見了。水麵上漂著幾頂帽子,灰的,在浪裡一沉一浮。一頂帽子上有個彈孔,邊角燒焦了。又一頂。又一頂。沒有人浮上來。
一顆炮彈從頭頂落下來。聲音變了,悶的,往下砸。陳望北趴下去。炮彈落在船右邊。水柱炸起來,船被浪推得往左邊倒。二娃的機槍滑出去,他撲上去抱住,槍管磕在船幫上。王福的手從船幫上脫開了,整個人往船外滑。張小明伸手拽住他的棉襖領子。棉襖領子撕開一道口子,王福掛在船幫上,半截身子在外麵。孫德勝撲過去,抓住王福的胳膊。兩個人把他拽回來。
王福趴在船板上。棉襖領子撕開了,棉花露出來,白的。手還在抖。張小明的手也在抖。王福兜裡的雞蛋碎了。碎布包著,布裡滲出一小攤黃水。他沒看。
船老大在船尾喊。“還有一半!穩住!”
他的聲音被炮聲壓住了。槳葉入水,劃出去。船往前躥。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來。
對岸越來越近。岸上的火光能看清楚了。碉堡、工事、江堤。炮彈落在岸上,土炸起來,飛上天,又落下來。敵人在堤上跑,從一處火光跑到另一處火光。迫擊炮彈從江北岸飛過去,在堤上炸開。土裡翻出來一頂帽子,一桿槍,一隻斷手。斷手的手指頭還扣在扳機上。扳機護圈嵌進肉裡。
子彈打過來了。水麵上的聲音變了。啾,啾。船幫上捱了一槍,木頭炸開一個洞,水從洞裡往裡冒。船老大把槳夾在腋下,從腳邊抓起一團棉絮,塞進洞裡。用手按實了。水不冒了。又捱了一槍。又一個洞。他抓起棉絮塞進去。棉絮不夠了。他把自己的棉襖袖子扯下來一塊,塞進去。按實了。血從指縫裡淌出來,他沒看。
“還有多遠!”李滿倉喊。
“二百米!”
二娃的機槍響了。槍身震得船板顫。彈殼從槍膛裡跳出來,落在船板上,嗞的一聲。孫德勝把彈帶托起來,一節一節往裡送。銅殼燙了,他手縮了一下,又托上去。對岸的碉堡上冒起一團一團土。
一顆子彈打在船老大肩膀上。
他身子晃了一下,槳差點脫手。肩膀上的棉襖撕開一道口子,血從口子裡往外冒。黑色的棉襖上,血是深紅的,洇開了一大片。他把槳換到左手,右手垂著。槳入水,劃出去。船偏了。他又劃了一下。船又正過來了。
“大爺!”二娃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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