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南下
出發的命令是夜裡下來的。
通訊員從營部跑出來,手裡捏著一張紙,棉襖釦子沒係,衣角在風裡翻。他跑過一排帳篷,又跑過二排帳篷,布鞋踩在凍土上,吧唧吧唧的。跑到陳望北帳篷門口,站住了,喘著氣。
“團長,命令。”
陳望北接過來,看了一眼。摺好,塞進懷裡。通訊員轉身跑了,跑了幾步又回來。
“團長,幾點出發。”
“四點。”
通訊員點了點頭,又跑了。這次跑遠了,腳步聲被風刮散了。遠處傳來喊聲:“三連集合!”“炊事班,鍋裝車!”手電筒的光晃過去,又晃過來。有人在收帳篷,繩子從地釘上解下來,帳篷布塌下去,噗的一聲。
帳篷裡的人都醒了。沒人點燈。二娃坐在床沿上綁鞋帶,綁了一道又一道,綁緊了又鬆開重新綁。孫德勝把彈帶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纏在身上,從左邊纏到右邊,纏了三圈。王福蹲在角落裡,嘴裡沒哼調,手縮排袖子裡。李滿倉把槍從牆上摘下來,拉開槍栓看了看,推回去。小周蹲在藥箱旁邊,把紗布往裡塞了塞,塞緊了。張小明把油布包從槍托底下抽出來,摸了摸,塞進懷裡。
“幾點走。”李滿倉問。
“四點。”
沒人說話了。
帳篷外麵,獨輪車嘎吱嘎吱響。不是一輛,是七八輛。支前民工隊的車子排成一排,從夥房門口一直排到土路邊。車上裝著彈藥箱、糧食袋、鐵鍋、藥箱、成捆的軍鞋。趙大叔的車在最前麵,彈藥箱摞了三層,麻繩勒緊了,他用手拽了拽,沒鬆。旁邊一個年輕民工推著車,車軲轆陷進土坑裡,他用力抬車把,抬不起來。趙大叔走過去,幫他抬。兩個人把車抬出來,年輕民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謝了,大叔。”
“繩子再緊一道。路遠。”
年輕民工把麻繩解開,重新捆。捆得比剛才緊了。旁邊的民工蹲在地上,往車軸上抹油。油是黑的,裝在鐵皮罐子裡,用木片刮出來,抹在軸套上。抹完了,把木片在車幫上蹭了蹭,插回罐子裡。
張小明蹲在趙大叔的車旁邊,槍靠在肩上。嘴角的淤青消了,留下一塊黃印子。他把槍栓拉開,看了看膛裡,推回去。又拉開。旁邊一個老兵蹲著綁綁腿,布條從腳踝一直纏到膝蓋,纏一道,拽一下。纏完了,站起來踩了踩腳,布條繃緊了。他看了張小明一眼。
“別拉了。拉不壞也讓你拉壞了。”
張小明把槍抱在懷裡。手在槍托上摸了摸,摸到那處磕痕。不拉了。
夥房那邊亮著一盞馬燈。馬燈掛在帳篷杆子上,火苗在玻璃罩裡跳。炊事班的老劉把鍋裡的棒子麵粥舀進木桶裡,一勺一勺的。桶滿了,他把勺子往桶沿上磕了磕,勺底的粥渣掉進桶裡。旁邊的夥伕蹲在地上,往灶膛裡潑水。水澆在炭火上,嗤的一聲,白氣騰起來,帶著炭灰味。另一個夥伕把鐵鍋端下來,鍋底是黑的,擱在土台上。
王福端著一摞碗從帳篷後麵走出來,碗碰著碗,叮叮的。他把碗擱在車板上,從桶裡舀粥,一碗一碗舀滿。粥冒著白氣,棒子麵的香味飄出來。
戰士們圍過來。不是一個連,是三個連的人混在一起。灰軍裝一片一片的,碗遞過去,接過來,沒人說話。喉嚨裡咕嚕咕嚕的。有人蹲著喝,有人站著喝,有人靠在車幫上喝。一個戰士喝完一碗,把碗底剩的粥渣用手指頭抹了,送進嘴裡。旁邊的人看見了,也抹了一下碗底。
二娃喝完一碗,把碗擱回車板上。孫德勝蹲在車軲轆旁邊,碗擱在膝蓋上,喝得很慢。喝一口,看一眼帳篷。帳篷裡黑著,門簾一動不動。
張小明端著碗,沒喝。粥冒著白氣,撲在臉上。
“喝。”二娃說。
“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火車上沒吃的。”
旁邊一個戰士接了一句:“俺上回坐火車,兩天兩夜沒吃上飯。餓得前胸貼後背。”
“後來呢。”
“後來下了火車,啃了兩個窩頭。差點噎死。”
張小明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陳望北從帳篷裡出來。腰間多了一個挎包,挎包鼓著,搪瓷缸的蓋子從包口露出來。他把挎包帶子勒了勒,走到車旁邊。王福遞過來一碗粥,他接過去,站著喝了。三口喝完,碗擱回車板上。碗底在車板上磕了一下,叮。
“出發。”
隊伍在夜色裡往火車站走。不是隻有四連,路上全是人。前麵的連隊已經走出半裡地了,後麵的連隊還沒動。灰軍裝拉成一條線,從營地一直拉到天邊。槍管子戳在頭頂上,密密麻麻的。有人扛著機槍,有人背著迫擊炮筒,有人挑著彈藥箱,扁擔壓在肩膀上,一彎一彎的。腳步聲雜,踩在凍土上,吧唧吧唧的,從前往後傳。
土路兩邊的田地空著,稻茬戳在地上,一排一排的。風從北邊刮過來,貼著地皮走,把稻茬吹得晃。二娃縮了縮脖子,機槍扛在左肩,走一段換個肩膀。孫德勝跟在後麵,彈帶從左邊換到右邊。手背上的燙疤在夜色裡看不清,他摸了一下。旁邊一個戰士被稻茬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槍托磕在地上,咚。後麵的人拉了他一把。
“看路。”
“太黑了。”
“黑也得看。”
趙大叔推著獨輪車走在隊伍中間。車軲轆碾過土路,嘎吱嘎吱的。舊軲轆在車底下一晃一晃,碰在車幫上,嘭。車上裝著彈藥箱,麻繩捆著,鐵絲絞住的地方繃緊了。他走一段,回頭看一眼。身後是民工隊的車隊,一輛接一輛,車軲轆的聲音連成一片。年輕民工推著車走在他後麵,車軲轆陷進同一個坑裡,他抬車把,抬起來了。趙大叔回頭看了他一眼。
“跟緊。”
“跟著呢。”
北平的城牆已經看不見了。天邊亮著一小片灰白,那是城門樓子上的燈。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有人沒看。
王福走在車旁邊,嘴裡沒哼調。手伸進兜裡,摸到那個雞蛋。殼上的灰蹭乾淨了,裂紋還在。他掏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旁邊一個戰士看見了。
“你還藏著雞蛋?”
“嗯。”
“留到啥時候。”
“打到上海。”
戰士不問了。走了一段,從自己兜裡摸出半塊窩頭,啃了一口。窩頭硬了,啃下來是渣。他把渣攏在手心裡,仰頭倒進嘴裡。
張小明走在隊伍末尾,槍背在右邊。槍托磕著大腿,走一步磕一下。他把槍往上顛了顛,磕得不那麼重了。嘴角的黃印子在夜色裡看不見,他用舌頭舔了舔,舔到一塊硬皮。旁邊一個半大孩子擠過來,背著一口鐵鍋,鍋比人還大,扣在背上,走一步晃一下。
“你叫啥。”張小明問。
“鐵蛋。”
“多大了。”
“十二。”
鐵蛋把鐵鍋往上顛了顛。鍋沿磕著後腦勺,咚。他沒管,繼續走。
火車站到了。
月台上擠滿了人。灰軍裝一片一片的,槍管子戳在頭頂上,密密麻麻。火車停在軌道上,悶罐車,鐵皮車廂,車門敞著,裡麵黑黢黢的。火車頭喘著氣,白煙從煙囪裡噴出來,一團一團的,飄過月台,煤煙味嗆鼻子。車輪底下有人在敲,鐵鎚敲在鐵輪上,叮叮的。敲完了,蹲下去看。站起來又敲。
一盞探照燈掛在月台柱子上,光打過來,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燈罩上落了一層煤灰,光從灰裡透出來,黃的。月台邊上堆著彈藥箱,摞得比人還高。兩個戰士蹲在箱子旁邊,往清單上對數目。一個念,一個數。
“迫擊炮彈,十二箱。”
“十二。”
“手榴彈,八箱。”
“八。”
“步槍彈,二十箱。”
“二十。”
唸的人把清單摺好,塞進兜裡。數的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按連隊上車!”參謀站在月台上喊,嗓子啞了。他手裡舉著一個鐵皮喇叭,喇叭口朝著人群,喊出來的聲音嗡嗡的。“一排在前,二排跟上!三連四號車廂,五連五號車廂!”
隊伍往車門擠。槍托碰槍托,人碰人。有人被擠掉了帽子,蹲下去撿,後麵的人推著他走。有人踩了前麪人的腳後跟,罵了一句。前麵的人沒回頭。
二娃把機槍舉過頭頂,側著身子往裡擠。旁邊一個戰士扛著迫擊炮筒,炮筒戳在二娃腰上。二娃推了一把,炮筒歪到一邊去了。孫德勝跟在後麵,彈帶被人掛了一下,差點散了,他用手按住。掛他的是一個矮個子戰士,背著一捆步槍,槍管子從肩膀後麵戳出來。
“看著點!”孫德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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