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紅星
出城後隊伍在城外紮了營。帳篷支起來,炊煙升起來。各連開始整編新兵。
陳望北從懷裡掏出花名冊。紙頁磨破了,摺痕處快斷了。他翻開,手指從名字上一個個劃過。劃到最後一個,停住了。
“張小明。”
聲音從隊伍末尾傳過來,又細又啞,像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往外擠。一個半大孩子從佇列裡往前擠,棉襖太大,袖子捲了兩道,下擺蓋過大腿。槍背在右邊,槍托磕著腳後跟,走一步磕一下。
他擠到陳望北跟前,站定了。嘴唇乾得起皮,嘴角有塊淤青,紫的。胸口起伏著,氣還沒喘勻。
“多大了。”
“十七。”
陳望北看著他。孩子把目光移開了,盯著陳望北胸口第二顆釦子。喉結動了一下。
“說實話。”
那口氣癟下去了。肩膀塌下來,槍托磕在地上,咚。“十一。”
李滿倉在後麵嗤了一聲。張小明把頭低下去,下巴快抵到胸口了。手指頭在褲腿上蹭,蹭完左手蹭右手。指甲縫裡是黑的,凍瘡結了痂,手背腫著。
“哪的人。”
“江西。瑞金。”
陳望北把花名冊合上了。紙頁夾進指縫裡,邊角割了一下虎口。他沒看張小明,看著花名冊的封麵。封麵磨白了,字跡模糊。“家裡還有人嗎。”
張小明沒說話。手在褲腿上蹭得更快了。蹭了五六下,停了。
“沒了。爹走長征,沒回來。娘去年病的。有個姐,嫁到外縣,找不著了。”他頓了頓,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更小了。“就這些。”
風從操場上刮過去。旗杆上的紅旗扯直了,一角捲起來,又展開。
陳望北把花名冊遞給旁邊的參謀。往前走了一步。張小明往後退了半步,又站住了。陳望北伸手把他卷著的袖子放下來。袖子長出一截,蓋過指尖。他把袖口往裡折了一道,又折一道。折到第二道的時候,手指頭碰到張小明的手背。凍瘡結了痂的地方,硬的。
“槍給我。”
張小明把槍從肩上卸下來。槍管磕在地上,他趕緊提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槍管上的土。陳望北接過去,拉開槍栓。膛裡是空的,槍膛銹了,銹跡從膛口往裡蔓延,黑的紅的。他把槍栓推回去,金屬摩擦聲澀得像沙子。
“哪來的。”
“撿的。渡江的時候,江邊撿的。”張小明把槍接過來,抱在懷裡。手在槍托上摸了摸,摸到一處磕痕,指腹按了按。“還能打。”
“擦過嗎。”
張小明搖了搖頭。
陳望北從兜裡摸出一塊油布,遞過去。油布是舊的,中間磨薄了,透光。張小明接住,翻過來看了看,握在手裡。
“今天擦出來。明天我檢查。”
張小明點了點頭。
二娃蹲在帳篷邊上擦機槍。槍管卸下來,通條捅進去,拉出來,布條黑了。他換了一根布條,又捅。張小明的影子落在槍管上,他抬起頭。
“你叫張小明。”
“嗯。”
“我叫二娃。”他把通條抽出來,布條黑透了,扔在地上。腳邊堆了三四根黑布條,像一堆燒過的紙灰。“你家瑞金的?”
“瑞金城外。沙洲壩。”
二娃把槍管舉起來,對著光看。膛線一道一道的,亮的地方亮了,暗的地方還銹著。他把槍管放下來,沒看張小明。“沙洲壩。那地方有棵大樟樹,對不對。樟樹底下有口井。”
張小明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淤青被笑扯開了,紫的更深了。“你知道?”
“知道。瑞金誰不知道。**住過的地方。”二娃把通條捅進去,拉出來。布條又黑了。他解開布條,扔在腳邊。“那棵樟樹還在嗎。”
“在。井也還在。水是甜的。”
二娃的手停了。通條擱在膝蓋上,布條纏在手指頭上,沒解下來。他看著地上的黑布條,看了一會兒。
“等打完仗,帶我去看看。”
張小明蹲下來。把槍放在膝蓋上,油布攤開,撕了一角。往槍栓上蹭,蹭一下,銹掉一層。再蹭一下。油布上落了一層紅銹粉,他用手指頭攏了攏,攏成一小堆。
孫德勝從後麵走過來,彈帶扛在左肩。他蹲下來,把彈帶卸在地上。彈帶落地的聲音沉,壓住了風。他拿起張小明的槍,拉開槍栓,對著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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