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城下之盟
壕溝裡結了霜。
二娃從壕底爬起來,棉襖袖子蹭過壕壁,霜簌簌往下掉。他把手縮排袖子裡,縮著脖子,往東邊看了一眼。北平的城牆還在那,灰的。城樓上空著旗杆。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腳趾頭從鞋洞裡動了動。
“今天元旦。”孫德勝蹲在旁邊,把彈帶從左邊換到右邊。彈帶上結了霜,他用手抹了一把,霜化成水,滲進布裡。
“元旦咋了。”
“不咋。”
孫德勝把彈帶纏好,站起來。手背上的燙疤在晨光裡發白,他看了一眼,把手縮排袖子裡。
趙大叔推著獨輪車從夥房那邊過來。車軲轆碾過凍土,嘎吱嘎吱的。舊軲轆在車底下一晃一晃。車上木桶冒著白氣,比昨天的小。他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車上的桶。
“今天啥飯。”二娃問。
“粥。”
“又是粥。”
“稠的。”
趙大叔把車停穩,掀開桶蓋。棒子麵粥,比平時稠,沒多少野菜。勺子從桶底舀,翻上來幾塊紅薯。紅薯切得厚,在粥裡煮爛了,邊緣化開了。
“哪來的紅薯。”李滿倉湊過來。
“之前存的。就這些了。”
二娃端著碗蹲到壕邊。紅薯在碗裡,他用筷子夾起來,吹了吹,咬了一口。燙。在嘴裡倒了幾下,嚥下去了。喉結動了一下。
“甜。”他說。
孫德勝把紅薯夾出來放在碗沿上,先喝粥。喝了兩口,把紅薯夾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再喝一口粥。
“你咋不吃。”二娃問。
“留著。”
“留啥。”
“打完仗吃。”
孫德勝把碗擱在膝蓋上。粥喝完了,紅薯還在碗裡。他看了看,從懷裡摸出一塊破布,把紅薯包起來,塞回懷裡。
王福端著碗蹲過來,碗裡也有一塊紅薯。他盯著紅薯看了一會兒,夾起來,放進小周碗裡。
“你幹啥。”小周說。
“你吃。俺不餓。”
“你手都那樣了。”
王福把手縮排袖子裡。手背上的口子結了痂,黑的,一動又裂開了。“手跟嘴沒關係。”他低頭喝粥,不看了。
小周把紅薯夾回去。“一人一半。”
王福看了看他。把紅薯夾起來,咬了一半,另一半放回小周碗裡。兩個人低頭喝粥,都沒說話。
陳望北從壕溝另一頭走過來。手裡端著碗,碗裡有粥,沒紅薯。他蹲下來,喝了一口。粥是熱的,從嗓子眼一直熱到肚子裡。
“團長,你那紅薯呢。”二娃問。
陳望北沒答。
李滿倉把自己的碗遞過去。碗裡剩半塊紅薯。“團長,俺吃不下了。”
陳望北看了看他。“吃不下了?”
“吃不下了。”
陳望北把那半塊紅薯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李滿倉低頭喝粥,喉結動了一下。
趙大叔蹲在車旁邊,從懷裡摸出煙袋。裝煙,點著了。煙從鼻孔冒出來,被風一帶就散了。他看著碗裡的粥,沒喝。
“大叔,你咋不喝。”二娃問。
“等會兒。”
趙大叔把煙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端著碗走到一個年輕戰士跟前。那戰士蹲在壕邊,槍靠在肩上,碗裡隻剩一層粥底。趙大叔把自己的碗遞過去。
“大叔,你——”
“俺不餓。”
戰士接過來,低頭喝了。喉結動得急。
趙大叔走回來,蹲在車旁邊,把煙袋叼回嘴裡。煙從鼻孔冒出來。他看著空碗,沒說話。
風從壕溝上頭刮過去。桶裡的粥不冒熱氣了。桶沿上的冰溜子晃了晃,掉下來,碎在地上。
王福喝完了粥,把碗擱在腿上,哼起了調。調子不成句,從嗓子眼裡往外擠,悶悶的。
“你哼的啥。”二娃問。
“俺娘教的。過年哼的。”
“今天元旦。”
“嗯。”王福把碗放在地上。“元旦也哼。”
哼了兩句,停了。又哼起來。調子在壕溝裡飄,被風刮散了。
小周把藥箱抱在懷裡,蓋子上的皮子還塞在破洞裡。他從懷裡摸出那封信,開啟,看了一遍。信紙薄,能看見背麵的字。看完,摺好,塞回去。
“你娘又來信了?”二娃問。
“還是那封。”
“咋老看。”
“怕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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