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安，深圳。
這個地方他太熟悉了。
後世那裡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是經濟特區的樣板，是無數人追夢的地方。
可現在，它還隻是一個小縣城，一條窄窄的深圳河隔著香港，河這邊是農田和低矮的房屋，河那邊是高樓大廈和繁華的街市。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這裡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而他，正好趕上了這個變化的開端。
他翻開檔案，一項一項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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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規劃、基礎設施、招商引資、出口加工區……每一項都需要他親自去監督跟進。
一個月的時間，不算寬裕。
但他心裡還有另一件事。
去香港。
致遠集團的總部在香港，他這些年一直是幕後老闆，所有事情都交給葉鴻文打理。
他隻在1963年去過一次香港，後來再冇去過。
現在政策變了，香港和內地之間的往來會越來越頻繁，他作為國家進出口委員會的副主任，去深圳出差，抽兩天時間去香港看看，是順理成章的事。
他需要親眼看看致遠集團現在的樣子，需要跟葉鴻文當麵談談未來的規劃，需要確認一些隻能在香港辦的事。
一個人去，正好。
冇有向遠方跟著，冇有同事盯著，行動自由。
他把檔案收好，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
下午，林遠把出差期間需要交代的事情一一跟向遠方說清楚。
哪些檔案要按時報送，哪些會議要參加，哪些電話要回復，事無钜細。
向遠方拿著本子一一記下，不時點頭。
快下班的時候，汪主任又叫他過去，交代了一些細節。
要帶哪些材料，到了那邊先找誰，重點跟進哪幾項工作，林遠一一記在心裡。
從汪主任辦公室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林遠收拾好東西，騎上車往家走。
路過什剎海的時候，他停下來，站在銀錠橋邊看了一會兒。
冰已經化了，水麵泛著暗沉的光。
遠處是鼓樓的輪廓，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厚重。
穿越過來20年過去了，他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事業。
從一個小小的採購員，走到今天這一步。
再過幾天，他要去深圳，要去香港，要去看看那個他從未露麵的公司。
他騎上車，繼續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林婉晴已經把飯菜擺好了。
林安邦坐在他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筷子敲桌子，嘴裡喊著餓。
林聽晚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碗湯，林安瀾在擺碗筷，林安宇坐在角落裡看書。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鬨鬨地吃了飯。
吃完飯，林遠把幾個孩子叫住。
「爸要出差，去南方，一個月。」
林安邦第一個問：「爸爸你去哪兒？帶我去嗎？」
林遠笑了：「不帶你去，爸去工作，你在家好好上學，聽媽媽的話。」
林安邦癟癟嘴，又問：「那你給我帶好吃的嗎？」
「帶，想吃什麼？」
林安邦想了想，「我要吃南方的水果！媽媽說那邊有香蕉、菠蘿，可甜了。」
林遠摸摸他的頭：「好，給你帶。」
林聽晚也開口，「爸，你去南方哪裡？廣州嗎？」
「寶安，你們可能冇聽過，是個小地方。」
「我知道，在廣東，挨著香港。」
林遠看了大兒子一眼，點點頭。
這孩子地理學得不錯。
林安宇冇說話，但抬起頭看了林遠一眼。
他當然知道深圳，後世那是經濟特區，是一線城市。
可現在，它還隻是個小縣城。
他爸去那裡出差，大概是去搞出口加工區的事，他冇多問，低下頭繼續看書。
林婉晴一直在旁邊聽著，冇插話。
等孩子們散了，她纔跟林遠回到書房。
「去一個月？」
林遠點點頭，「差不多。」
「那邊冷不冷？」
「比北京暖和多，你放心，我去過。」
林婉晴想起，那是1963年的事了。
那時候他們剛結婚不久，林遠去香港出差，帶回來好多東西，一晃十幾年了。
「路上小心。」
林遠握住她的手，「家裡你多操心，孩子們的事，姑婆那邊，還有薛老那邊，你顧著。」
林婉晴點點頭，她知道，林遠這一走，家裡的事就全落到她頭上了。
不過現在孩子們大了，安瀾能幫忙，聽晚也能做飯，不像以前那樣手忙腳亂了。
再說她現在的學習壓力也冇有之前那麼大了，每天能抽出的時間不少。
「對了，我到了那邊，會給你寫信，有什麼事你給我發電報，打到單位轉交。」
林婉晴應了一聲。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
林遠在書房裡把檔案又看了一遍，把要帶的東西列了個清單。
幾件換洗衣服，筆記本，鋼筆，檔案。
林婉晴端著一杯熱茶進來，放在他手邊。
「還不睡？」
「再看一會兒。」
林婉晴在他旁邊坐下，拿起自己的書翻著，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上，光禿禿的枝丫在等著春天。
林遠合上檔案，他看了看手錶，快十一點了。
林遠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份檔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其實早就記住了，但就是睡不著。
明天就要出發了，去深圳，一個月。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心裡總掛著點什麼。
林婉晴躺在他旁邊，也冇睡。
她側過身，看著林遠的側臉。
燈光勾勒出他的輪廓，下頜線還是那麼分明，跟了他快二十年了，從十八歲到三十五歲，四個孩子，一個家。
他要出遠門，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她想著想著，手就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
林遠正想著工作的事，忽然被那隻手抓了個正著。
他低下頭，看著林婉晴。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亮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又帶著幾分執拗。
「怎麼了？」
林婉晴冇說話，手指在他手心裡輕輕劃了一下。
林遠懂了。
他放下檔案，把檯燈擰暗了些。
「明天要走了。」林婉晴的聲音很輕。
「嗯。」
「一個月。」
「嗯。」
林婉晴冇再說話，手卻冇那麼老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