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被她弄得有些心猿意馬,伸手攬住她的腰。
兩個人挨在一起,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床板開始吱呀吱呀地響起來,有節奏的,像老式的鐘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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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去,從這頭移到那頭,屋裡暖烘烘的,被子被蹬到了一邊。
林婉晴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聲音,怕吵醒隔壁的孩子們。
林遠一手撐在床上,一手攬著她的腰,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床板響了很久,半個多小時後,才漸漸安靜下來。
林婉晴靠在林遠懷裡,頭髮散在他胸口,呼吸還冇有完全平復。
林遠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替她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
「睡吧。」他輕聲說。
林婉晴「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睜開眼,看了看林遠的臉。
他已經閉上眼睛了,呼吸均勻。
她往他懷裡靠了靠,又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兩個人都睡得很沉。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
林遠背著帆布挎包,提著一個人造革旅行袋,站在北京站的站台上。
硬臥車票和介紹信揣在口袋裡。
這是他第一次以國家進出口委員會副主任的身份出差,也是他第一次享受「乾部出差可買臥鋪」的待遇。
列車是傍晚六點多的,從北京到廣州,全程兩天兩夜。
他要到廣州麵見廣東省委領導後纔再輾轉去深圳。
站台上人聲鼎沸,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從四麵八方湧來,有操著各地口音的農民、工人、學生,也有像他一樣穿戴體麵的乾部。
綠皮火車的車身上還留著去年的標語,油漆斑駁,但蒸汽機車頭噴出的白汽依然帶著一股生猛的力量。
林遠找到自己的車廂,17號上鋪。
這是一節硬臥車廂,左右兩排鋪位,每排上中下三層,六個鋪位一個小隔間。
他擠過狹窄的過道,把旅行袋塞進床鋪下麵的空隙,把挎包掛在上鋪的鉤子上。
對麵中鋪已經有人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經濟問題研究》,正聚精會神地看。
見林遠上來,他摘下眼鏡,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同誌,您也是去廣州?」那人開口,帶著濃重的江浙口音。
「對。」林遠在上鋪邊坐下,打量了一下這個隔間。
六個鋪位,這會兒已經來了五個。
對麵下鋪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列寧裝,梳著齊耳短髮,正在給孩子餵水。
她旁邊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紮著兩條小辮,怯生生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她身後的上鋪還冇人,空著一張白色的床單。
他這一側,自己的下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嶄新的軍綠色棉襖,腳邊放著一個大帆布包,鼓鼓的,不知裝的什麼。
中鋪還空著,但鋪位上放著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和一隻棕色皮箱,主人大概去送人了。
果然,開車前十分鐘,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子氣喘籲籲地擠進來,腋下夾著公文包,額頭上全是汗。
他一把抓起中鋪上的大衣,一邊往身上套一邊說:「這北京站,人山人海的,差點冇擠上來。」
他是這個隔間最後一個乘客。
胖子一屁股坐在下鋪,看了看對麵那對母女,又看了看林遠和那個年輕人,自來熟地掏出煙來。
「同誌,借個火?」他朝那個看書的江浙男人遞過去,那人皺了皺眉,指了指牆上「禁止吸菸」的標誌。
胖子訕訕地收了回去,嘴裡嘟囔:「火車上就是規矩多。」
汽笛拉響了,列車緩緩啟動。
窗外的站台開始後退,北京城在暮色裡漸漸模糊。
林遠靠在鋪位上,看著窗外的燈火一盞盞往後退,心裡頭想著這一趟的工作。
寶安縣改深圳市,出口加工區,招商引資……一大堆事等著他。
「同誌,您抽菸嗎?」對麵的胖子湊過來,又把煙遞到林遠麵前。
「不抽。」林遠擺擺手。
胖子也不介意,自己把煙別到耳朵上,開始東拉西扯。
「您去哪兒?廣州?還是更南邊?」林遠說去廣州。
胖子眼睛一亮:「那巧了,我也去廣州,您做什麼工作的?」林遠含糊地說在機關。
胖子馬上來了精神:「機關好啊,鐵飯碗,我這趟是去談生意的,廣州那邊有個展銷會,我帶了點樣品去試試。」
他拍了拍腳邊那個大帆布包,得意洋洋。
林遠冇接話,隻是點點頭。
那個看書的江浙男人忽然放下書,插了一句:「展銷會?什麼展銷會?」
胖子說輕工產品展銷會,他帶了皮鞋和皮衣,都是溫州那邊親戚的廠子做的。
「現在政策變了,個體戶也能參展,我就想試試。」
江浙男人點點頭,說他是廣州中山大學的教授,姓周,去北京開學術會議回來。
兩人就聊開了,從展銷會聊到經濟政策,從經濟政策聊到改革開放,越說越熱乎。
林遠聽著,也不插嘴。
這個周教授思路清晰,說話有根有據,對當前的經濟形勢分析得很透徹。
胖子雖然說話誇張了些,但也不完全是外行,對市場、對商品流通這些事,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兩人爭論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但誰也不惱。
對麵下鋪的女人一直在哄孩子,小女孩大概暈車,臉色不太好。
她拿出一個蘋果,用小刀削了皮,切成小塊,餵給女兒。
女兒吃了幾口就不吃了,她又把蘋果用紙包好,放進包裡。
林遠注意到她的動作很慢,神情有些疲憊,但始終冇有抱怨。
小女孩依偎在她懷裡,小聲問:「媽媽,爸爸會在廣州接我們嗎?」女人點點頭,說會,聲音輕柔。
那個年輕人一直冇怎麼說話,隻是安靜地坐著,偶爾看看窗外。
林遠注意到他手指上有繭,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像是常年握槍留下的。
年輕人似乎察覺到了林遠的目光,轉過頭來,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您是當兵的?」林遠問。
年輕人搖搖頭:「退伍了,去年剛退的,現在在廣州一家工廠上班,回去復工。」
林遠點點頭。
難怪,手上那繭子,是當兵留下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