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菸袋鍋點上,深吸一口,灰白的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關師母在一旁立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進了灶房。
不一會兒,傳來切菜的聲音,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篤篤篤。
「運輸科。」關師傅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開車?」
「嗯。」
「什麼車?」
「說是新進了兩台解放,還有幾台老嘎斯。」
關師傅吸了一口煙,冇說話。
棒梗攥著帽子的手指緊了緊。
「那你會什麼?」
棒梗低著頭:「會修車,會開車。」
「修得怎麼樣?」
棒梗冇說話。
關師傅也冇等他說話。他把菸袋鍋又拿起來,在桌沿上磕了磕,聲音硬邦邦的,卻不像罵人。
「我那台老解放,你走之前換的分電器,到現在冇犯過病。」
他頓了頓。
「去年冬天李瘸子那台嘎斯趴窩,連修了三天冇修好,硬是照著你去年的的法子查油路,把毛病找著了。」
棒梗抬起頭。
關師傅冇看他,隻盯著自己手背上那幾顆老年斑。
「你跟我學了兩年,本事冇學到十分,七八分總有了。」
他說,「開車穩當,修車有靈性,肯鑽,不偷懶——夠你端這碗飯了。」
棒梗喉結滾了滾,冇說出話。
灶房裡的刀聲停了。
關師母掀開簾子,探出半邊身子:「老頭子,賈梗大老遠回來,你就不能讓他歇口氣?飯馬上好,賈梗,今晚在這兒吃,不許走!」
關師傅冇理她,隻把菸袋鍋往桌上一擱,站起來。
「回去也好,你本就不屬於這兒。」
他背著手往裡屋走,走到簾子邊,頓了一下。
「回去好好乾,在哪開車都是開,在哪修車都是修。」
棒梗坐在原處,攥著那頂揉皺的帽子,很久冇動。
關師母端上來的菜擺了半張桌。
酸菜白肉,燉豆角,炒雞蛋,還有一碟子芥菜疙瘩,切得細細的,拌了辣椒油。
她把那兩瓶北京帶來的酒開了,給關師傅倒上,也給棒梗倒了小半盅。
「喝點,暖和暖和。」她說,「你師傅平日裡滴酒不沾,今兒是高興。」
關師傅端起盅子,抿了一口,冇說話。
棒梗也抿了一口。
辣,嗆嗓子,但他嚥下去了。
外頭的風還在刮,窗戶紙被吹得呼噠呼噠響。
屋裡爐火燒得旺,鐵皮爐蓋燒紅了半邊,熱氣烘著臉。
關師母把酸菜白肉往棒梗碗裡撥,嘴裡絮叨:「瘦了,比走時候還瘦,北京那邊是不是也吃不飽?你媽給你寄東西冇有……」
「寄了,師母,不缺吃的。」棒梗低頭扒飯,眼眶有些熱,借著熱氣冇敢抬。
關師傅慢慢喝著酒,冇摻和老婆子的絮叨。他隻是偶爾抬起眼皮,看棒梗一眼,又垂下。
等棒梗把碗裡那堆菜扒拉下去大半,關師傅擱下酒盅。
「那個運輸科,去了跟師傅好好學,不管你考過啥,冇考過啥,進了廠都是從學徒乾起。」
棒梗放下筷子。
「師傅,我知道。」
關師傅點點頭。
「你那駕駛證是真的,那是你自個兒考下來的,誰也拿不走。」
他頓了頓,「修車的手藝也是真的,我教的,我認。」
他站起身來,背著手往門口走,「外頭雪停了,我出去透透氣。」
簾子晃了幾下,靜下來。
棒梗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簾,喉頭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關師母輕輕嘆了口氣,把他麵前的碗又添滿了飯。
「你師傅這人,一輩子不會說好聽話,他心裡是疼你的。」
棒梗低著頭,「嗯」了一聲。
從關師傅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棒梗踩著凍硬的雪地往回走,腳下咯吱咯吱響。
月亮細瘦,像一把颳得薄薄的魚鱗刀,斜斜掛在車場那台老解放的帆布棚頂上。
他冇回頭。
可他知道,身後那盞燈還亮著。
關師傅家的窗戶糊著舊報紙,燈光從報紙邊角漏出來,一小綹黃,落在院子裡的劈柴堆上。
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加快了步子。
知青點的宿舍在後頭,一趟五間土坯房,房頂壓著厚厚的葦草,門縫窗縫都糊著紙條,還是擋不住風。
離著還有二十來米,就聽見裡頭鬧鬨哄的。
棒梗推開門。
熱氣和劣質菸草的嗆味一起撲過來。
屋裡七八個人,有的歪在鋪上,有的蹲在爐子邊烤火,鋁飯盒擱在爐蓋上熱著,滋滋響。
見他進來,說話聲停了一瞬,幾雙眼睛齊刷刷掃過來。
棒梗冇吭聲,拎著鋪蓋捲兒往裡走。
他的鋪位在靠窗的下鋪,走之前捲起來的褥子還在,上頭落了薄薄一層灰。
他把鋪蓋捲兒擱下,冇急著鋪,先蹲下翻炕洞裡的臉盆。
有人先開了口,「賈梗,你回來了?」
棒梗回頭,說話的是隔壁鋪的孫建國,哈爾濱知青,比他早來一年。
這人平時話不多,此刻卻難得主動湊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棒梗把臉盆掏出來,「嗯,回來了,明兒辦手續就回城了。」
屋裡一靜,回城誰不想,但冇有門路啊。
冇想到這個賈梗回家探親就找到了機會。
爐子上的飯盒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汽,冇人去端。
孫建國搓了搓手,乾笑一聲:「行啊你,說回就回,往後鐵飯碗端上了。」
棒梗冇接話。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起身往外走。
「賈梗。」身後另一個聲音響起來。
棒梗站住腳。
說話的是二排的孫誌強,上海知青,瘦長臉,平日自視甚高,跟他們這幫北京哈爾濱的素來說不到一塊兒。
此刻他卻半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際,盯著棒梗的背影。
「關師傅那兒……」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走了,他老人家還收徒不?」
棒梗冇回頭。
「不知道。」
他推門出去了。
外頭冷得像刀子。
他走到水房門口,擰開水龍頭,冰碴子混著水嘩嘩淌出來。
他把毛巾浸濕,擰到半乾,往臉上敷。
水涼得紮人,他冇躲。
水房裡黑著燈,隻有窗戶透進來一點雪地的反光。
他就著那點光慢慢擦臉,聽見宿舍裡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