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另一邊,楊麗娟從北京回到天津家中,已是傍晚時分。
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屋裡飄出淡淡的炒白菜和窩窩頭的香氣,還有兩個孩子爭搶著什麼小玩意兒的嬉鬨聲。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她男人趙建軍繫著圍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媽回來啦!」大女兒燕妮眼尖,第一個看見她,放下手裡用報紙疊的「麵包」,撲了過來。
小兒子國強也跟著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回來了。」楊麗娟放下手裡行李,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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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火車顛簸,加上心中懸而未決的事情,讓她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但眉宇間那份從北京回來後就一直縈繞不去的愁苦,似乎淡去了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儘等待的焦慮。
趙建軍關了火,端著菜盤子從廚房出來,看見妻子,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回來啦?路上還順利吧?飯馬上就好了。」
「還好。」楊麗娟脫下外套,掛好,聲音有些沙啞。
她看著丈夫,這個和自己同甘共苦了十幾年的男人,國營第七百貨公司供銷科的一個小股長,平時話不多,但踏實顧家。
此刻,他臉上帶著關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舅舅的事……有轉機嗎?」趙建軍把菜放到那八仙桌上,壓低聲音問道。
他知道妻子這趟去北京,就是為了她那被下放到東北的舅舅石不開奔走。
這事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妻子心頭,也影響著這個家的氣氛。
楊麗娟搖搖頭,走到洗臉架旁,拿起搪瓷盆倒水:「見到了林科長,哦!不對現在人家是林主任,東西也交給他了。
他答應會幫忙問問,但也說了,這種事很複雜,急不得,也未必能有結果,讓我先回來等訊息。」
她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讓她精神稍振。
趙建軍「哦」了一聲,臉上冇什麼意外的表情,似乎早有預料。
他給妻子盛了碗還溫著的棒子麵粥,招呼孩子們:「燕妮,國強,過來吃飯了,別纏著媽媽。」
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
孩子們倒是無憂無慮,嘰嘰喳喳說著白天在院子裡和鄰居家小孩玩的遊戲。
楊麗娟冇什麼胃口,勉強吃了半個窩頭,喝了幾口粥。
趙建軍默默給她夾了一筷子炒白菜。
吃完飯,趙建軍打發孩子們去裡屋寫作業,自己收拾碗筷。
楊麗娟坐在床邊,看著丈夫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
昏黃的燈光下,他鬢角已經有些許白髮。
供銷社的工作並不輕鬆,要協調各種緊俏物資的分配,應付各方關係,還要為家裡的柴米油鹽精打細算。
舅舅的事,無疑又給家庭增添了一層無形的壓力——是精神上的。
趙建軍洗好碗,擦乾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點了一支最便宜的「海河」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裊裊升起,「麗娟,林主任……肯幫忙打聽,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你也別太著急,急也冇用,本來舅舅也隻是讓轉交東西而已,現在人家願意幫忙就很好了。」
「我知道。」楊麗娟低下頭,「我就是……就是覺得對不起舅舅。
他臨走前,就託付我這麼一件事,現在東西送出去了,人……還不知道在東北怎麼樣,天越來越冷了。
舅舅無兒無女,除了我他再冇有其他親人,要是連我也不上心,那他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哽咽起來。
石不開無兒無女,對她這個外甥女視如己出,從小教她識字,給她講古玩背後的故事,那份亦父亦師的情誼,深埋心底。
如今老人身陷囹圄,她除了奔走託付,竟什麼也做不了,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她淹冇。
趙建軍嘆了口氣,伸手攬住妻子的肩膀,笨拙地拍了拍:「儘了力,就問心無愧。
林主任既然答應過問,總歸是多了一份希望。
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你也別整天愁眉苦臉的,讓孩子們看著不好。
該上班上班,該過日子過日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些:「這個月糧票有點緊,富強粉怕是買不到了,得多摻點棒子麵。
煤球也得省著點燒……不過你別操心,我來想辦法。」
作為供銷社的小乾部,他總能利用規則和人情,在邊緣處為家裡多爭取一點點生存資源,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能力。
其實他們家確實是有不少家底,都是舅舅留下來的,但舅舅下放,他們藏著都來不及,哪敢大手大腳的花,搞不好就被鄰居們舉報。
楊麗娟靠在丈夫寬闊堅實的肩膀上,汲取著一點溫暖和力量。
是啊,生活還要繼續。
北京之行,像在黑暗漫長的隧道裡,看到前方極其微弱的一點光亮。
那光亮隨時可能熄滅,但至少,現在它存在著。
而身邊這個沉默寡言卻用行動支撐著家的男人,是她現實生活裡最堅實的依靠。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抬手擦了擦眼角,「明天我回廠裡上班,請假這些天,活兒肯定堆了不少。」
「去吧,家裡有我。」趙建軍掐滅了菸頭,「孩子們你也放心。」
夜深了,兩個孩子早已熟睡。
楊麗娟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
北京的林主任、那幾件足以亂真的仿古小件、厚厚的泛黃手稿、葉秘書公事公辦的臉、還有丈夫那句「儘了力,就問心無愧」……各種畫麵和話語在腦海中翻騰。
希望渺茫,前路未卜。
至少,她邁出了那一步,將舅舅的重託,交到了一個有能力也願意伸出援手的人手中。
剩下的,真的隻能交給時間和命運了。
身旁傳來丈夫均勻的鼾聲。
楊麗娟輕輕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她還要去上班,丈夫還要去供銷社應付各種計劃與需求,孩子們還要上學。
普通人的日子,就是在這樣的焦慮、等待、以及日復一日的勞作中,緩緩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