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清晨。
昨夜一場小雪，給四九城淺淺地蓋了層銀裝。
天剛矇矇亮，紅星軋鋼廠西側新落成的職工住宅小區前，便已有了人影攢動。
等到上午八點多，小區門前那片新平整出的空地上，已是人頭攢動，熱鬨非凡。
凜冽的空氣裡，嗬出的白氣連成一片，卻絲毫凍不住人們臉上洋溢的暖意和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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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大致分成了幾撥。
最核心、也最激動的一群，自然是那六十戶即將領到鑰匙的職工及其家屬。
他們扶老攜幼，穿著平日裡捨不得上身的最體麵的衣裳，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和喜悅。
三車間的王師傅，今天特意颳了鬍子，穿著簇新的藍布工裝，手裡緊緊攥著戶口本和交款收據。
他身後，老伴兒不停地替他整理其實已經很平整的衣領，兩個半大兒子興奮地踮著腳朝那兩棟樓張望。
運輸科的李勝利一家五口都來了，小女兒被媽媽抱在懷裡，手裡還捏著個紅紙糊的小風車。
食堂的周桂蘭眼圈還有些微紅，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正和旁邊同樣等待的工友家屬低聲說著什麼，不時指指樓房。
另一撥是廠裡的各級乾部。
李懷德廠長、林遠主任、黃科長等人早早到場，在現場做最後的協調安排。
各車間主任、工會乾部也來了不少，既是來幫忙維持秩序、祝賀本車間職工，也是來親眼見證這廠裡的大喜事。
他們聚在一起，看著眼前熱鬨的景象，臉上也都帶著欣慰的笑容。
還有一撥人比較顯眼，他們穿著各異，不像本廠職工，三五成群地聚在稍外圍的地方，一邊打量著嶄新的樓房和熱鬨的場麵，一邊低聲交談，手裡還拿著筆記本或照相機。
這些人裡，有兄弟單位——第三工具機廠、化工二廠、紡織一廠等派來「取經」的代表，他們看得格外仔細，從樓房外觀到人群組織，都不放過。
更有幾家報社和廣播電台的記者聞訊趕來，敏銳地意識到這個「職工自籌建房試點成功交房」是個有分量的新聞點，正忙著採訪提前到場的職工家屬，或尋找合適的拍攝角度。
「來了！廠領導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隻見李懷德、林遠、黃科長，還有廠工會主席，陪著前幾天來驗收的冶金部基建司孫副司長等幾位領導，走到了小區門口臨時擺放的一排鋪著紅布的桌子後。
桌上放著厚厚的簽收簿，一大串用紅繩繫著的嶄新鑰匙，在晨光下閃著金屬特有的光澤。
現場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
李懷德廠長首先講話，他的聲音通過一個簡易的鐵皮喇叭傳開：「職工同誌們，家屬們，今天是咱們紅星軋鋼廠大喜的日子。
經過半年多的努力，在上級領導的支援下，在全廠職工特別是這六十戶職工家庭的信任和參與下，咱們廠職工自籌建房試點專案，這兩棟嶄新的住宅樓，今天正式交付使用了。」
掌聲如潮水般響起，尤其是那六十戶職工區域，掌聲格外熱烈，夾雜著孩子們興奮的歡呼。
「這是咱們廠探索解決職工住房困難邁出的堅實一步！」李懷德繼續道，「接下來，請房管科黃科長，宣佈交房流程和注意事項。」
黃科長接過喇叭，雖然還有些緊張，但聲音洪亮：「各位領房職工，請按照之前公佈的順序號，依次到前麵來！一號，王建國同誌家庭！」
「到！」王師傅洪亮地應了一聲，在眾人羨慕和祝賀的目光中，挺起胸膛，帶著家人走上前去。
他先向桌上的領導們微微鞠躬，然後在林遠和於莉的指引下，在交房簽收單上鄭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接著，黃科長從那一大串鑰匙中，仔細找出貼有「1-301」標籤的四把，雙手遞到王師傅手中。
鑰匙入手微涼，卻沉甸甸的。
王師傅緊緊握住，喉頭有些哽咽，隻是連連點頭：「謝謝領導！謝謝廠裡！」
「王師傅，恭喜！帶家人去看看新家吧！」林遠微笑著示意。
王師傅再次道謝，轉身，舉起手中的鑰匙向還在等待的工友們晃了晃，臉上是無比自豪和幸福的笑容，然後在家人的簇擁下，迫不及待地朝著一號樓走去。
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掌聲和善意的鬨笑。
「二號，李勝利同誌家庭！」
流程有序地進行著。
每一個被叫到名字的職工家庭，都懷著類似的激動走上前，簽字、按印、接過那象徵著一個新家開始的鑰匙。
家屬們，尤其是孩子們，往往比大人更按捺不住，拿到鑰匙後便雀躍著衝向樓門。
很快，兩棟樓的各個單元裡，傳來了上下樓梯的腳步聲、開關房門的碰撞聲、以及陣陣驚喜的呼喊和笑聲。
「這窗戶真亮堂！」
「媽，快看，這間給我行不？」
「這地麵真平，以後好打掃！」
「有水了！真有自來水了！」
兄弟單位的代表們，此時也顧不上矜持，紛紛湊近樓房，有的甚至得到許可後，跟著某戶相熟的職工家庭一起進去實地觀看。
他們摸摸牆壁，試試門窗，開啟水龍頭，眼裡流露出不加掩飾的讚嘆和羨慕。
「老周，你看這磚縫，多勻！」
「室內高度也夠，不壓抑。」
「這成本控製……他們真做到了。」
記者們更是忙碌，相機快門聲「哢嚓」不斷，記錄下遞交鑰匙的莊重瞬間，職工家人團聚在毛坯房裡的溫馨畫麵，孩子們在空房間裡奔跑的歡樂身影。
有記者拉住剛看完房子出來的李勝利採訪：「同誌，您現在心情怎麼樣？對這房子滿意嗎？」
李勝利黝黑的臉上笑開了花，對著話筒大聲說：「滿意！太滿意了！
比我們原來租的那屋子強一百倍，心裡踏實了，乾活更有勁了！感謝廠領導，感謝國家給的好政策！」
現場氣氛熱烈而有序，充滿了濃濃的煙火氣和幸福感。
林遠冇有一直待在主席台。
他穿梭在人群和樓棟之間，時而解答個別職工的疑問，時而提醒注意剛裝修完的房間要通風，時而與兄弟單位的代表簡短交流幾句。
看著一戶戶職工家庭像歸巢的鳥兒般，歡天喜地地湧入屬於他們自己的新空間，聽著那四麵八方傳來的聲音，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寧靜。
於莉跟在他身邊，臉上也一直洋溢著笑容，低聲匯報：「主任，剛剛第三工具機廠的周主任私下跟我說，他們廠年後肯定要啟動類似方案，想邀請黃科長或者我去給他們介紹經驗呢。」
林遠點點頭，望向遠處。
小區門口，孫副司長正和李懷德廠長站在一起，望著這熱鬨的場麵，兩人臉上都帶著笑容，不時交談幾句。
孫副司長還指了指樓房，又指了指周圍其他空地，似乎在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