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步履邁過臘月的喧囂,踏入了1969年的春天。
紅星軋鋼廠職工自籌建房專案的成功,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遠超出了廠區的圍牆。
林遠的名字,連同這個頗具開創性的「職工集資、廠地共建、產權共有」模式,在冶金係統乃至更廣的範圍內被頻繁提及。
這份沉甸甸的政績,為他本已耀眼的工作履歷增添了極具分量的一筆。
開年後,正如預料的那樣,許多飽受職工住房困擾的工廠單位紛紛行動了起來。
第三工具機廠、紡織一廠、化工二廠……一份份借鑑乃至直接參照紅星軋鋼廠方案製定的請示報告,被送到了各級主管部門的案頭。
有了成功的先例在前,論證的阻力小了許多,批覆的速度也明顯加快。
一時間,解決職工住房問題,成了許多廠領導班子上半年工作的重點之一。
紅星軋鋼廠內部,更是趁熱打鐵。
第一期專案圓滿收官帶來的信心與經驗,讓第二期擴建計劃迅速提上日程並順利獲批。
這一次,規模遠超從前:六棟五層家屬樓,同樣每棟三十戶,總規劃解決一百八十戶家庭的住房困難。
藍圖更加宏大,但路徑已然清晰。
主要的推動和執行工作,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具體經辦部門身上。
房管科的黃科長經過第一期專案的錘鏈,已然成為這方麵的「專家」,後勤部副主任李紅軍主管。
有了成熟的流程和班子,林遠肩上的擔子確實輕了不少,不必再像去年那樣事必躬親,日夜釘在工地。
這多出來的時間,像意外的饋贈,讓林遠得以更多地迴歸家庭。
雨兒衚衕的小院裡,夏日的陽光曬得讓人直冒汗。
林遠常常搬把椅子坐在簷下,看7歲的林安瀾帶著5歲的林聽晚在院子裡追逐嬉戲,或是一本正經地扮演著「小老師」和「小學生」的遊戲。
妻子林婉晴則在一旁,或做些針線,或輕聲哼著歌謠,歲月靜好的模樣。
隻是,這份恬靜中,偶爾會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輕愁。
這份愁緒,來自他們最小的兒子,剛滿一歲半的林安宇。
與活潑好動、像個小炮仗似的哥哥林安瀾不同,安宇異常安靜。
給他一個撥浪鼓,他能靜靜地盯著看很久,卻不怎麼伸手去抓。
放在學步車裡,他也隻是安靜地坐著,很少用力蹬踏嘗試移動。
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早慧」——才一歲半,他已經能清晰地吐出「爸爸」、「媽媽」、「哥哥」、「姐姐」等詞語,甚至能組合簡單的短句,比如「要喝水」、「鳥飛」,其語言能力遠超同齡孩子,比當年說話算早的林安瀾還要伶俐。
這天傍晚,林遠剛推著自行車進院門,林安瀾就像顆小炮彈似的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爸爸!爸爸!許曉說他過完年就要去學校唸書了!
還有槐花姐姐也去,我也要去,我也要上學!」
林遠笑著放下車,彎腰把兒子抱起來:「哦?我們安瀾也想去學校了?」
「嗯!」林安瀾用力點頭,「許曉說學校裡有好多小朋友,還能學寫字!爸爸,我什麼時候能去?」
這時,紮著兩個小揪揪的林聽晚也搖搖晃晃地跑過來,抱著林遠另一條腿,奶聲奶氣地學舌:「爸爸,聽晚也要去學校,跟大哥去唸書!」
林遠心裡一軟,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細軟的頭髮:「聽晚乖,聽晚還小呢,還得在育兒班跟小朋友們多玩兩年,等再長大一點,爸爸就送你去學校,好不好?」
林聽晚似懂非懂,但聽到要長大,還是認真地點了點小腦袋。
抱著活潑的兒子,看著乖巧的女兒,林遠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屋簷下。
那裡,林婉晴正抱著林安宇坐在小凳上。
一歲半的安宇安靜地偎在母親懷裡,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著院子裡嘰嘰喳喳的哥哥姐姐,卻冇有像一般孩子那樣流露出嚮往或想參與的急切,隻是靜靜地看著,小手無意識地攥著母親的一縷頭髮。
晚飯後,哄睡了興奮地唸叨著學校的林安瀾和玩累了的林聽晚,林遠和林婉晴回到自己屋裡。
林婉晴輕輕拍著懷裡已經睡著的安宇,眉間籠著一層輕霧。
「遠哥,」她低聲開口,帶著憂慮,「安宇今天……還是那樣。
我拿彩色畫片引他,他眼睛會跟著看,但就是不去抓。
隔壁王嬸家的孫子,比他還小兩個月,滿院子爬得飛快了,咱們安宇……」
林遠走到妻子身邊坐下,伸手輕輕摸了摸小兒子熟睡中柔軟的臉頰。
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漂亮得像個瓷娃娃。
「說話倒是越來越清楚了。」
林遠試圖寬慰,也像在說服自己,「下午我回來時,他好像還說了句『爸爸回來了』?吐字比安瀾那時候還清楚。
可能就是性子靜,不愛動,有的孩子開發得晚,有的早。」
林婉晴輕輕嘆了口氣,將孩子往懷裡攏了攏:「我也這麼想,可心裡……總是有些不踏實。
看他這麼安安靜靜的,不像個這麼大的男孩子。
安瀾像他這麼大時,冇有一刻消停,磕磕碰碰不知多少回。」
「要不……」林遠沉吟道,「過兩天,我帶他去協和醫院看看?或者,托人問問有冇有懂小兒科的老大夫?」
林婉晴點點頭:「看看也好,求個心安。」
夫妻倆一時無言,目光都落在安宇小小的臉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