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欄前的人群漸漸散去，但議論聲還在廠區裡迴蕩。
這個夜晚，對於紅星軋鋼廠成百上千個家庭來說，註定有許多人無眠。
有人翻箱倒櫃，清點著多年的積蓄；
有人連夜敲開親戚朋友的門，陪著笑臉開口借錢；
有人家召開家庭會議，討論著選哪一層、怎麼裝修；
也有人坐在昏暗的燈光下，默默抽著煙，想著下一次機會……
後勤部的燈光，再次亮到深夜。
林遠、於莉、黃科長和幾個核心工作人員，在做最後的覈查。
他們麵前攤開著六十戶家庭的詳細檔案，每一戶的住房現狀、家庭人口、收入情況、工齡、獲獎記錄……都記錄在案。
「再覈對一遍聯絡方式。」林遠吩咐，「確保明天如果出現特殊情況，我們能第一時間找到人。」
「已經覈對過兩遍了。」於莉聲音有些疲憊，但眼神依然專注。
「值班安排呢？」
「財務科收款視窗，我們後勤部和房管科各派一人全天協助解釋政策，監督小組也排了班，在現場接受諮詢和異議。」黃科長答道。
牆上的掛鍾指向晚上十點。窗外，廠區一片寂靜，隻有零星的燈火。
「都回去休息吧。」林遠合上檔案，「養足精神，明天纔是硬仗。」
眾人這才陸續離開。
於莉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主任，您也早點回去，婉晴姐和孩子該等著了。」
林遠笑了笑：「就走。你也快回去吧，成傑還小。」
於莉點點頭，消失在走廊儘頭。
三天的交款期限轉瞬即過，財務科匯總上來的資料顯示，仍有十戶家庭未能按時前來辦理手續。
林遠聞訊，冇有絲毫耽擱，立即指派後勤部與房管科的工作人員，拿著名單和聯絡方式，分頭前往這十戶職工家中或所在車間進行對接覈實。
反饋很快傳了回來：其中有六戶家庭確實因臨時籌措款項遇到些許周折，或因家人意見剛剛統一，他們均明確表示「明天一定來交」；
然而，另有四戶卻因資金缺口實在難以彌補或改變了主意，最終選擇了放棄資格。
名額出現空缺，意味著精心規劃的兩棟樓無法滿員啟動，更可能動搖觀望者的信心。
林遠當機立斷，指示於莉：「馬上調出當初評議時排序最靠前的四位候補家庭名單，你和黃科長親自帶隊，今晚就上門！
向他們說明情況，詢問意向，如果願意接手，給他們兩天時間準備款項。
動作要快，態度要誠懇，但選擇權在他們。」
於是，在那個略顯夏日的夜晚，四戶原本已不抱希望的家庭，先後迎來了特殊的訪客。
當於莉和黃科長敲開門，說明來意時，驚喜、錯愕、不敢置信的神情在這些普通工人的臉上逐一閃過。
他們萬萬冇想到，機會竟會以這種「失而復得」的方式降臨。
幾乎冇有過多的猶豫，四戶人家都忙不迭地應承下來，激動地表示：「去！一定去！明天一早就去廠裡交錢！」
次日，這四戶「撿漏」成功的家庭，果然早早便趕到了財務科專用視窗，帶著東拚西湊卻滿懷希望的錢款，辦理了相關手續。
至此，六十個建房名額終於悉數落定，對應的首期資金也全部到位，專案的資金鍊條宣告完整閉合。
資金到位後，早已準備就緒的冶金部建築公司施工隊伍迅速開進廠區指定地塊，機器轟鳴，打破了空地的寂靜，自籌建房工程正式破土動工。
開工伊始，林遠便將房管科黃科長叫到麵前，鄭重囑咐：「老黃，從今天起，這個專案你就必須給我釘在工地上！
你的核心任務就是跟進，全程跟進，施工方必須嚴格按照我們議定的階段計劃推進，任何一個環節的完成情況，你都要掌握第一手資料。
無論遇到材料供應、技術問題、天氣影響還是其他任何可能引起工期延誤的情況，都必須第一時間發現、第一時間協調、第一時間向我匯報。
我們要的不僅是把樓蓋起來，更是要按質、按時地蓋起來，這是對六十戶職工家庭最基本的交代。」
黃科長深知責任重大，挺直腰板，肅然應道：「主任放心，我明白！從今往後，工地就是我的辦公室，我一定把眼睛擦亮，把腿腳跑勤，絕不讓問題過夜！」
時光如流水，從盛夏的籌款喧囂，轉眼便滑入了深冬的緊張收尾。
這天清晨，一場小雪剛停，紅星軋鋼廠西側的空地上，兩棟五層高的紅磚樓房已然拔地而起，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醒目。
腳手架還未完全拆除，但樓房主體結構已然成型，窗戶洞口整齊排列，樓頂上，幾個工人正在做最後的封頂處理。
後勤部主任辦公室裡，暖氣片散發著融融暖意。
林遠正在批閱一份裝置維修報告，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於莉推門而入，她穿著厚實的藍色棉襖，圍巾上還沾著幾點未化的雪花，臉上帶著一路疾走後的紅暈，眼睛卻亮晶晶的。
「主任，工地那邊剛傳來的訊息。她聲音裡透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兩棟職工樓，今天上午十點十八分，正式封頂了！
現在已經開始內部刮灰，水電管線也在同步鋪設。
施工方說，如果後續天氣和材料供應不出大問題，大概再有半個月，最遲臘月二十之前，就能達到基本交房條件！」
林遠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半年了，從七月的紅頭檔案、八月的破土動工，到如今臘月的封頂大吉，其中的艱辛與壓力，唯有親歷者方能體會。
他還清晰地記得兩個月前那場虛驚——由於一批關鍵型號的水泥計劃調撥延遲，工地差點停工。
是黃科長帶著人，幾乎跑斷了腿，托關係、找門路，甚至動用了冶金部建築公司的儲備，纔在斷供前一週將材料補齊，冇耽誤主體施工進度。
他也記得那些風雨無阻守在工地旁的職工監督小組成員。
王師傅、李勝利他們，輪流值班，拿著小本子記錄著每一車沙石、每一批磚塊的驗收情況，較真得讓施工方又敬又怕。
正是這份較真，保證了工程質量至今未出大的紕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