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傍晚，下班鈴聲在紅星軋鋼廠上空迴蕩，卻少有人像往常那樣急匆匆地湧向廠門。
相反，越來越多的人流逆著方向，匯聚到了廠務公開欄前。
那塊原本貼著生產指標、安全通知和表彰決定的玻璃櫥窗，此刻被一張嶄新的紅紙覆蓋。
紅紙上，是工工整整謄寫的六十個名字，以及一行醒目的標題：「第一期職工自籌建房資格初審公示名單」。
名單是按車間和姓氏筆畫排列的，但圍觀的工人們顯然有自己的尋找方式。
他們急切地掃視著，手指在空氣中無意識地劃動，嘴裡低聲唸叨著熟悉的名字，或自己的，或親朋的。
「王建國……有！三車間的王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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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勝利……也有了！運輸科的！」
「孫有福……五車間孫主任！」
「張……張淑芬？是食堂的張大姐嗎？她家五口人擠一間房，是該有她！」
「趙鐵柱……鍛工車間的老趙，他兒子要結婚了正愁冇房……」
每找到一個熟悉的名字，人群中就爆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有祝賀聲，也有羨慕的嘆息。
榜上有名者，臉上頓時放出光彩，哪怕平日裡再沉穩的人，此刻也難掩激動。
暫時冇找到自己名字的，則伸長了脖子，一遍又一遍地掃視，生怕看漏了。
公示欄下方，用稍小的字型印著幾行重要說明：
「一、此名單為根據住房困難程度、家庭人口、工齡、貢獻等因素綜合評議後的初步結果。
二、請名單內同誌於三日內（7月18日-7月20日）攜相關證明及首期款項（總房款的30%）至廠財務科專用視窗辦理手續，逾期視為自動放棄。
三、本次建房名額為六十戶，後續將根據實際情況及資金籌措進度，研究啟動第二期可能性。
四、對此名單有異議者，可於三日內向廠職工建房監督小組實名反映。」
「三天！隻有三天時間！」一箇中年女工喃喃道，手指攥緊了衣角。
她叫周桂蘭，是後勤倉庫的保管員，一家六口住在廠區外租來的兩間低矮平房裡，雨季時屋裡能劃船，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桂蘭姐，恭喜啊！」旁邊的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膀，「趕緊回家報喜，商量籌錢去！」
周桂蘭點點頭，眼圈卻有點紅。
一千九百五十元的百分之三十，就是五百八十五元。這對她家來說不是小數目，得把壓箱底的錢拿出來，可能還得跟親戚挪借一點。
但想到半年後就能住進亮堂堂的樓房，孩子們能有自己的房間，丈夫不用再蹲在門口抽菸發愁……這錢，砸鍋賣鐵也得湊出來！
公示欄前，類似的場景不斷上演。
三車間的王師傅被工友們團團圍住，道喜聲不絕於耳。
他黝黑的臉上笑出了褶子，連連拱手：「同喜同喜！托大家的福，托廠裡的福！等房子蓋好了，都來家裡坐坐！」
他心裡盤算著，一千五百六十元的標準型，首付四百六十八元，家裡這些年省吃儉用有些積蓄，差不多夠。
兒子明年要上初中了，總算能有張像樣的書桌了。
也有失落的身影。
鍛工車間的劉大勇默默擠出人群，背影有些佝僂。
他冇在名單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一家四口住著十二平米的筒子樓單間，兩個孩子上下鋪，夫妻倆的床和灶台之間隻拉著一道布簾。
他以為自己夠困難了，可顯然，還有比他更困難的。
他嘆了口氣，但並冇有太多怨言——公示說明裡寫了，可能會有第二期。
他得盯著點，下次再申請。
人群邊緣，林遠、於莉和黃科長靜靜站著，觀察著工人們的反應。
這是他們預料之中的場麵，有喜悅，有期盼，也有未能如願者的失落。
「主任，名單公佈後，監督小組那邊已經有人諮詢了。」於莉低聲匯報，「都是詢問評選標準的，語氣比較急，但還冇有實質性的異議舉報。」
「意料之中。」林遠點點頭，「評選過程我們儘量做到了公平公開，標準也提前宣講過。
但涉及到切身利益，有人不理解、不甘心是正常的。
黃科長，這幾天你和監督小組的同誌要辛苦一下，做好解釋工作，態度一定要好。」
「明白。」黃科長應道，「評選的原始打分記錄我們都留著，有據可查。」
「收款工作準備得怎麼樣了？」林遠又問。
「財務科已經騰出一個專用視窗，抽調了兩名老會計，收據、印章、驗鈔機都備齊了。
保衛科也答應派人維持秩序。」
黃科長顯然早有安排，「明天一早八點正式開始收款，按戶型分三個檔次，我們都標清楚了。」
三人正說著，忽然看到李懷德也背著手走了過來。
廠長冇有驚動人群，隻是站在稍遠的地方，默默看著公示欄前的百態人生。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壓力。
林遠走過去，低聲打招呼：「廠長。」
李懷德「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那些或興奮或焦慮的麵孔上：「名單我看過了，評選過程我也大致瞭解。
基本做到了向最困難的群體傾斜，但是林遠，接下來的三天，是關鍵。」
他轉過頭，看向林遠：「錢能不能按時收齊，關係到工程能否準時啟動，更關係到整個專案的信譽。
這六十戶，就是六十個火種，他們交了錢，安了心，專案才能順利推進。
萬一有較多戶放棄，或者收款不順利，謠言馬上就會起來。」
「我們明白。」林遠鄭重道，「已經安排了專人對接名單上的每一戶，今晚就會通過車間主任或班組長，再逐一通知確認，提醒他們準備好材料和錢款。
對於確實有短期困難的，我們也準備了預案，比如可以申請廠內互助借款，或者由直係親屬擔保延期少量款項。」
「考慮得還算周全。」李懷德微微頷首，「還有，那些冇在名單上的職工，情緒也要安撫。
要讓他們看到希望，知道廠裡冇有忘記他們，第二期、第三期都有可能。」
「已經在準備相關說明材料了。」
於莉在一旁接話，「會強調這次是第一期，主要解決最緊迫的困難。後
續會根據資金回籠情況和實際需求，儘快研究後續批次。」
李懷德冇再說什麼，又看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