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珠回到自家所在的乾部大院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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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燈光透過窗戶,顯得溫暖而明亮。
她心情依舊因為今天愉快的約會而輕快,嘴裡甚至不自覺地哼著電影裡聽來的小調。
推門進屋,溫暖的空氣和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
父母和已經成家的大哥大嫂難得地都坐在客廳裡,像是專門在等她。
桌上擺著留給她的飯菜,還冒著熱氣。
「爸,媽,哥,嫂子,我回來了。」蘇明珠笑著打招呼,換下棉外套。
蘇母接過她的外套掛好,語氣如常,「回來了?玩得開心嗎?快吃飯吧,菜都快涼了。」
「開心!」蘇明珠洗了手,坐到飯桌前,拿起筷子,「今天去溜冰了,還看了場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特別好看!」
她興致勃勃地開始吃飯,並冇立刻察覺到客廳裡氣氛的微妙。
家人並冇有像往常一樣接著她的話頭問下去,反而是一片短暫的沉默。
蘇父是一位麵容嚴肅在政府部門擔任處級乾部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了,「明珠啊,今天……是跟誰一起出去的啊?」
蘇明珠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心裡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如實回答,「哦,一個朋友,叫林遠。」
「林遠?」大哥介麵道,語氣裡帶著探究,「做什麼工作的?哪個單位的?以前冇聽你提起過。」
這下蘇明珠徹底感覺到不對勁了。
她放下筷子,看向家人,「紅星軋鋼廠的採購員。爸,媽,你們怎麼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母親坐到她身邊,語氣試圖放得緩和些,「明珠,不是爸媽要乾涉你交朋友。隻是……今天下午,趙家那個小子趙建軍跑來家裡,說是看見你跟一個男青年在溜冰場……舉止還挺親密,回來我們有點不放心。」
「趙建軍?」蘇明珠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心裡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他的話你們也信?那就是個街溜子!今天在溜冰場他就帶著人找我們麻煩,嘴裡不乾不淨的,被我懟回去了!他這是故意來搗亂、搬弄是非!」
父親沉聲道,「建軍那孩子是不太著調,但他說的基本情況,看來是真的。明珠,你跟這個林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瞭解他的家庭情況嗎?」
在家人輪番的審視的追問下,蘇明珠雖然氣惱趙建軍的卑鄙,但也不想對家人隱瞞,便將林遠的基本情況說了出來:紅星軋鋼廠採購員,乾部身份,家住南鑼鼓巷一個四合院裡,父母去逝,算是孤身一人。
她本以為自己坦誠相告,家人最多是瞭解一下,卻萬萬冇想到,聽完這些,父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哥嫂也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
「不行!絕對不行!」
父親猛地一拍沙發扶手,語氣斬釘截鐵,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明珠,你以後不要再跟這個林遠見麵了!」
蘇明珠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什麼?爸!因為他父母不在了?這算什麼理由?」
母親拉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地勸,「明珠啊,不是我們勢利眼。你想想,咱們家是什麼家庭?你爸是處長,你哥也在機關單位。咱們不說非要攀龍附鳳,但至少也得找個門當戶對的吧?他一個普通工人,還是那種大雜院裡長大的,冇根冇基的,跟你根本不是一路人!你們能有共同語言嗎?將來能過到一塊去嗎?」
「媽!你怎麼能這麼說?」蘇明珠又氣又委屈,猛地甩開母親的手,「工人怎麼了?工人光榮!況且他不是工人是乾事!我們怎麼就冇共同語言了?今天我們一起溜冰、看電影、聊天,不知道多投契!他人踏實、細心、有擔當,比那個趙建軍強一千倍一萬倍!」
「投契?才見一麵能看出什麼?」大哥的語氣也冷了下來,「明珠,你太天真了。結婚是兩個家庭的事,不是你們兩個人看對眼就行了的。
他那樣的家庭,將來隻會是你的拖累!你難道想嫁過去就伺候他一大家子人?還得應付他們院裡那些雞毛蒜皮的事?」
「哥!你扯到哪裡去了!」蘇明珠氣得站了起來,聲音也拔高了,「我們就是普通朋友一起出去玩了一天!我隻是覺得他人不錯,有點好感而已!根本冇上升到非他不嫁的地步!你們至於這麼反應過度嗎?」
她真正氣的,不僅僅是家人對林遠的貶低,更是他們這種不容分說、武斷專橫的態度,以及那種根深蒂固的門第觀念。
「就算,就算我真的跟他好了又怎麼樣?」蘇明珠梗著脖子,據理力爭,「我們兩個人都有工作,都是為國家建設出力!靠我們自己的工資,怎麼就不能把日子過好了?怎麼就拖累我了?你們的思想太陳舊了!」
「胡鬨!」父親厲聲喝止,「有好感就是開始!等真的陷進去就晚了!這件事冇得商量!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你年紀小,不懂這裡麵的利害關係!總之,以後不準再跟他來往!聽見冇有!」
一向寵愛她的家人,在這個問題上表現得異常強硬,毫不相讓。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無非是強調家庭背景的重要性,描繪著如果她執意選擇林遠將會麵臨的「悲慘」未來,堅決要將這段剛剛萌芽的好感扼殺在搖籃裡。
蘇明珠看著父母和哥嫂嚴肅而不通融的臉龐,心裡充滿了無力感和憤怒。
她第一次覺得,這個溫暖的家,這些愛她的親人,此刻卻像一堵冰冷的牆,試圖將她隔絕在一個他們劃定的圈子裡。
她不明白,為什麼一段單純的美好關係,要揹負上這麼多沉重的與它本身無關的東西。
「你們……你們簡直不可理喻!」蘇明珠眼圈泛紅,氣得渾身發抖,最終扔下這句話,轉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將家人的嘆息和議論隔絕在外。
她背靠著門,緩緩滑坐到地上。
窗外是寒冷的冬夜,而她的心裡,因為家人的反對,也因為那份被無情貶低的、剛剛萌生的好感,感到一陣刺骨的涼意。
原本愉快的一天,竟以這樣的方式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