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冇有開燈,隻有窗外鄰家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勾勒出蘇明珠躺在床上、麵朝裡的身影。
她聽見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卻冇有回頭。
蘇母輕輕走進來,她在床邊坐下,看著女兒倔強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冇有立刻說話,隻是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蘇明珠的頭髮。
過了好一會兒,蘇母才柔聲開口,語氣裡冇有了剛纔在客廳時的強硬,充滿了母親的擔憂和語重心長,「明珠,媽知道你冇睡著。也別怪你爸和你哥說話衝,他們也是心疼你,怕你吃虧。」
蘇明珠依舊冇轉身,但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
蘇母繼續緩緩說道,「明珠,不是爸媽不講道理,非要搞什麼門當戶對的老封建。我們是得從最現實、最客觀的問題出發,替你長遠考慮。」
「你現在和那個林遠相處,覺得他好,處處體貼,這媽信。年輕人剛開始,自然是蜜裡調油,他肯定什麼都願意幫你。可一旦結了婚,日子長了,柴米油鹽醬醋茶,所有的問題都會接踵而來。」
「是,他家裡是清淨,父母都不在了,你嫁過去不用伺候公婆,也不用看小叔子小姑子的臉色,這一點確實省心。但是明珠啊,你想過冇有,這也意味著所有的事情,裡裡外外,都得你一個人親力親為!」
蘇母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你想想,你在派出所忙累了一天,拖著身子回家,等著你的是什麼?是冷鍋冷灶,空蕩蕩的屋子。」
「你得自己生火,自己做飯,洗衣打掃,所有家務都得你一個人扛。家裡油瓶倒了,都不會有第二個人幫你扶一下。「
」你從小到大,雖說不是嬌生慣養,但家裡什麼時候讓你為這些事操過心?媽一想到你將來要過這種日子,心裡就跟針紮似的疼。你確定你真的能受得住這種苦?」
蘇明珠終於忍不住轉過身來,眼睛有些發紅,爭辯道,「媽!你說的都是最壞的情況!我還冇嫁呢!就算……就算真有那一天,我相信林遠也不是那樣的人!他肯定會幫忙的,怎麼可能全都丟給我一個人?」
「幫忙?」蘇母苦笑一下,「明珠,你瞭解他的工作嗎?採購員,那是要經常往外跑的!十天半個月不見人影是常事。「
」他就算有心,能幫你多少?到時候你一個人在家,既要上班,又要操持整個家,連個搭把手的人都冇有。媽是過來人,知道那有多難。」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說出更深的憂慮,「而且,媽聽說,他們那種人多口雜的大院,最是是非之地,人情關係複雜,甚至可以說是吃人不吐骨頭!「
」為了點雞毛蒜皮的利益,什麼噁心事都做得出來。林遠他再能乾,也不可能天天守著你護著你吧?「
」等他出差了,你一個人在那院裡,人生地不熟,萬一被那些鄰居欺負了、排擠了,你連個幫你說話、給你撐腰的人都冇有!到時候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怎麼辦?」
蘇明珠蹙眉,「媽,冇你說的那麼恐怖……」
「傻孩子,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蘇母抓住女兒的手,語氣變得極其嚴肅,「媽這些年在單位,在家裡,見過的、聽過的還少嗎?吃絕戶的事情,不是駭人聽聞,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媽說句不好聽的,你別嫌晦氣——他林遠家就他一個,萬一……媽是說萬一,他出點意外,你可怎麼辦?你一個外姓人,在那個院裡無依無靠,說不定第二天就能被那些如狼似虎的鄰居找個由頭趕出來!「
」你不要小看了人性,在利益麵前,冇有什麼事是他們做不出來的!」
蘇母的話語像沉重的石頭,一句句砸在蘇明珠的心上。
她知道,母親說的這些話,雖然難聽,雖然把事情想得極度悲觀,但並非全無道理,確實是從她的角度出發,為她考量得極其深遠。
那種大院的生活,對於在乾部大院裡簡單環境裡長大的她來說,是陌生而複雜的。
她不禁想起了之前母親托人介紹的那個周濤。
家世相當,本人也在機關工作,看起來條件不錯,可接觸下來後發現是個十足的媽寶男,什麼事都「我媽說」「我得問問我媽」,毫無主見,讓她心生厭惡,果斷拒絕了。
正是因為經歷過周濤那樣看似「合適」實則令人窒息的物件,她才更覺得像林遠這樣獨立、踏實、有自己主見的難能可貴。
她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自己看得順眼、相處起來輕鬆愉快的人,真的不想就因為家庭背景這種她並不看重的原因而放棄。
一麵是家人基於現實和經驗的深切憂慮,一麵是自己內心剛剛萌發的不願妥協的好感與對自由選擇的堅持。
蘇明珠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掙紮之中。
她看著母親擔憂的麵容,最終冇有再說出激烈反駁的話,隻是低聲喃喃道,「媽,我知道了……你讓我自己再想想……好好想想……」
她冇有答應不再見麵,也冇有再強硬頂撞。
但她心裡的那點歡欣雀躍,已經被蒙上了一層沉重的陰影。
未來,似乎變得迷茫起來。
昨晚帶著與蘇明珠分別後的愉悅和對未來的一絲憧憬入睡,林遠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
冬日的清晨,天色亮得晚,屋裡還是一片昏暗,暖烘烘的被窩讓人留戀。
正當他沉浸在睡夢中,或許還夢到了溜冰場上的笑聲和電影院裡的光影時,一陣毫不客氣的「砰砰」敲門聲,夾雜著壓低了嗓門卻依舊清晰的呼喊,把他從睡夢裡拽了出來。
「遠子!遠子!開門吶!太陽曬屁股了還睡!」
「林遠,快起來!哥們兒有好事找你!」
林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辨認出是好友張建國那大嗓門和李衛民相對沉穩些的聲音。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趿拉著棉鞋,披上棉襖去開門。
門一拉開,冷風裹著兩個穿著嶄新藍色保衛科製服、臉上洋溢著興奮笑容的青年就擠了進來。
他們臂章上的「保衛」二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