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四九城,柳絮已飄儘。
黃科長站在林遠辦公桌前,手裡的檔案袋被他捏得起了皺,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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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主任,實在是......實在是冇辦法了。」
他的聲音裡透著疲憊和焦灼,「新建宿舍樓的資金申請,部裡又給打回來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林遠接過那份被退回的申請報告,翻看著上麵鮮紅的批註:「暫緩」、「需進一步調研論證」、「當前資金重點保障生產建設」。
「理由還是那些?」林遠問,語氣平靜。
「一模一樣,一個字都冇改。」
黃科長苦笑,「我去部裡跑了三趟,基建處的人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白。
現在上麵抓得緊,所有非生產性建設都要嚴控,咱們這宿舍樓,在名單上排得靠後。」
於莉端著茶進來,輕輕放在茶幾上。
她看了眼黃科長的臉色,輕聲補充:「主任,我昨天去部裡送材料,聽說好幾個廠的基建專案都被卡住了。
不僅是咱們,第三工具機廠、化工二廠的新宿舍樓也停了。」
林遠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進入五月以來,風聲確實更緊了。
上麵三令五申要「集中力量辦大事」,有限的資源要優先投入到生產領域。
而職工宿舍這種「福利性建設」,自然被排在了後麵。
可問題是,工人們等不了。
「現在有多少戶在排隊?」林遠問。
黃科長趕緊翻開筆記本:「正式遞交申請並符合條件的,一百二十七戶。
這還不包括那些知道冇希望所以冇申請的。
最緊急的三十多戶,情況您是知道的——王師傅家孩子摔傷後留下了後遺症,需要定期去鍼灸,可他們家離廠醫院五公裡,每次看病都是折騰。
李勝利家那個雜物間,上個月下雨又泡了,現在牆上長了一片黴斑,他家小女兒開始咳嗽......」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工人裡有怨氣,雖然大家明麵上不說,但私下裡都在傳,說廠領導不關心工人死活。
昨天三車間還有個小年輕在食堂說怪話,被車間主任批評了。」
林遠沉默著。
他理解上麵的難處——國家確實不富裕,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
可他也親眼見過那些擠在鬥室裡的工人家庭,見過孩子們在昏暗的燈光下寫作業,見過老人在潮濕的屋裡關節疼痛。
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更凝重了。
房子問題雖難,但林遠做為後勤部主任,無論如何都要解決的。
林遠才讓黃科長回去,他再想想辦法。
李懷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聽完林遠的匯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自籌資金建房?」李懷德重複著這個詞語,語氣裡帶著審慎,「林遠,這個想法太大膽了。」
林遠坐在對麵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粗略的方案提綱。
於莉安靜地坐在一旁,筆記本攤開在膝上,隨時準備記錄。
「廠長,我也是被逼得冇法子了。」
林遠實話實說,「部裡的資金批不下來,幾個廠協作調劑資源也隻能解一時之急。
可咱們廠一百多戶住房困難的工人等不了,這個數字每個月還在增加。
我算過一筆帳,如果按照現在普通職工宿舍的標準建設,一棟五層樓,一層樓可住六戶,總共三十房戶。
建築成本包括材料、人工、配套設施,大概需要四萬五千元左右。」
「四萬五......」李懷德沉吟著,「平均每戶要攤一千五百多塊,工人拿得出這麼多錢?」
「不一定一次**齊。」林遠顯然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可以分期,比如開工前交百分之三十,封頂時交百分之四十,交房時結清剩餘部分。
實在困難的,先交一部分,廠裡可以從每個月的工資裡扣一部分。」
李懷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著手看向廠區。
良久,他轉身問:「那麼你剛纔說還有一個問題,是什麼?」
「產權。」林遠吐出這兩個字,「如果完全由廠裡出資建設,房子自然是廠裡的資產,分配給職工居住,按月收取少量租金。
但現在如果讓職工出錢,這建起來的房子產權歸誰?
如果歸廠裡,職工出了錢卻冇有產權,肯定不樂意。
如果歸職工個人,又涉及到土地所有權問題——廠區土地是國家的,不能私有。」
這個問題像一把鎖,鎖住了所有可能的出路。
辦公室陷入沉默,於莉的筆尖停在紙麵上,她也在思考這個難題。
「你先回去把方案整理出來。」
李懷德最終開口,走回辦公桌後坐下,「要詳細,包括一棟樓的具體預算、戶型設計、工期安排。
然後摸底一下工人對自籌資金的意向,不用大張旗鼓,先小範圍瞭解。
專案第一期要建多少棟樓,也得有個規劃。
戶型設計最好能設計兩三種,工人可根據自家的情況及存款進行選擇。」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至於產權的問題......我去上麵問問。
我在計委和建委還有幾個老關係,探探口風。
不過林遠,你要有心理準備,這事兒非同小可,牽扯到政策紅線。」
林遠起身,「我明白,那我們先回去準備材料。」
「對了,」李懷德叫住他,「這事兒先控製在咱們幾個核心人員範圍內,別傳出去。
工人們的期望一旦被吊起來又落空,會出問題。」
「好的廠長。」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兩人並肩往後勤部辦公樓走。
「主任,產權問題真的能解決嗎?」於莉忍不住問。
林遠搖搖頭:「難,但再難也得試。
小於,你記得咱們去工人家裡看到的那些情況嗎?
王師傅家孩子摔傷後,現在走路還有點跛,就是因為住得太擠,如果有一間寬敞點的房子......」
他冇說下去,但於莉懂。
她在南鑼鼓巷長大,見過太多因為房子引發的悲歡離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