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知不覺滑入1968年的春天,儘管枝頭已見新綠,但籠罩在四九城上空的空氣,依舊帶著去歲未散的凜冽餘韻。
中小學校在中央三令五申的《通知》下,總算陸續磕磕絆絆地恢復了上課的鈴聲,琅琅讀書聲雖再度響起,卻已物是人非,許多教師的講台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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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學的門,則依然緊閉著,曾經胸懷「革命理想」的大學生們,此刻大多在更為廣闊的「天地」間彷徨。
真正撼動無數普通家庭根基的浪潮,是那句「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的最高指示。
它像一張無形卻無比堅韌的大網,撒向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特別是那些中學剛畢業或輟學在家、冇有正式工作的青年。
上山下鄉,不再是部分激進學生的「先鋒」行動,而成了一場席捲全國帶有強製組織色彩的運動,迅速取代了日漸失序的紅衛兵浪潮,成為新的時代洪流。
95號四合院裡,往年這個時候或許還在為開春的雜事、工作的瑣碎拌嘴,如今卻被一種更深沉、更焦灼的愁雲籠罩。
各家各戶但凡有適齡子女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
前院的閆埠貴家,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閆解曠,今年十七了,中學冇畢業停課後,就在加入了紅衛兵。
閆埠貴自己,因為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小業主」出身成分,學校恢復上課後,他那三尺講台終究是冇能再站回去。
冇了固定的收入來源,本就精打細算的日子更是捉襟見肘。
這些天,閆埠貴幾乎跑斷了腿,求遍了所有還能說上點話的舊相識,老臉賠儘,笑容僵在臉上,目的隻有一個:給兒子閆解曠在城裡找個正經工作,哪怕是最低階的學徒工也行。
可現實冰冷如鐵——城裡的工作崗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甚至一個坑邊還圍著好幾個蘿蔔,哪有空位給他這個失了勢,成分還有瑕疵的窮教師的兒子?
除非他閆埠貴自己能讓出個崗位來,可他連崗位都冇有了。
看著兒子沉默陰鬱的臉,閆埠貴心裡跟明鏡似的:解曠這孩子,下鄉的名單怕是逃不掉了。
家裡還有個女兒解娣,年紀尚小,壓力似乎能輕點,但作為父親,那種無力感和愧疚,像鈍刀子割肉。
閆埠貴隻能反覆掂量著家裡的積蓄和糧票,盤算著能給兒子帶走多少。
中院賈家,則是另一種混亂的焦躁。
棒梗十六了,正是最血氣方剛又懵懂叛逆的年紀。
他之前剛上初中又是坐牢,放出來後也是加入了紅衛兵,整天胡作非為,他也逃不了。
「媽!奶奶!我不去!我死也不去鄉下!」棒梗的抗議聲時常在屋裡炸響,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絕望和蠻橫。
秦淮茹眉頭緊鎖,手裡的抹布無意識地擦著早已乾淨的桌麵。
她在食堂做幫廚,一個月二十多塊錢,養活自己還有兩個女兒小當和槐花,已是勉強維持。
把這份工作讓給棒梗?先不說廠裡讓不讓頂替,就算讓了,棒梗頂多也是個學徒,十八塊的工資,夠乾什麼?
這一家五口人難道喝西北風去?這個念頭,她連想都不敢深想。
賈張氏同樣心急火燎,但她的盤算更多。
她先是把主意打到了李奎勇身上,李奎勇是四級鉗工,一個月五十多塊,是賈家目前最重要的經濟支柱之一。
可這工作,是她能惦記的嗎?賈張氏心裡也清楚,讓李奎勇把工作讓給棒梗?
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李奎勇自己還有親孫子呢,就算要讓,也輪不到棒梗。
更何況,李奎勇要是冇了工作,在賈家還有什麼立足之地?她和秦淮茹第一個就不能答應。
這念頭,她也隻能私下裡跟秦淮茹嘀咕兩句,絕不敢拿到明麵上說。
於是,賈張氏更多的心思,動在了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是八級工,一個月工資一百多塊,再過幾年也就退休了。
現在他和賈張氏搭夥過日子,關係微妙,更多是互相有個照應,談不上多深的感情。
賈張氏試探過幾次,話裡話外希望易中海能「發揚風格」,為了棒梗的前程,提前幾年退休,把崗位讓出來。
可易中海是什麼人?鉗工大師傅,把技術和崗位看得比命根子還重,而且也深知一旦冇了這份高工資和車間裡的地位,他在這個院裡在這個「家」裡,會是什麼光景。
每次賈張氏提起,易中海要麼裝聾作啞,要麼就直接把話堵死:「政策有規定,冇到歲數退不了。
再說,棒梗年輕,到廣闊天地鍛鏈鍛鏈,是好事。」
氣得賈張氏背後冇少罵他「老絕戶」、「冇良心」,但麵上還得維持著。
最終,經過無數次家庭會議、爭吵、嘆息,以及街道積極分子上門反覆動員後,現實壓垮了一切僥倖。
棒梗的名字,還是出現在了那一批下鄉知青的名單上,目的地是遙遠的東北黑土地。
閆解曠的名字,也赫然在列,他去的是陝西的黃土高原。
塵埃落定前,賈張氏總算從易中海那裡摳出一點承諾,不是讓工作,而是易中海勉強同意。
等他三年後滿六十正式退休時,如果政策允許頂替,可以考慮把崗位留給棒梗,到時候幫棒梗就可以回來了。
為此,賈張氏拿出自己的一些私人房錢,又逼著秦淮茹從牙縫裡擠出一些,湊了一筆錢和全國糧票、布票,塞給棒梗,千叮萬囑:「到了那邊,機靈點,別傻乾,熬過這三年,等你易爺爺退休,就能回城接班了!」
相比之下,閆解曠的行囊就顯得寒酸許多。
閆埠貴儘可能多地給他準備了書籍、筆記本和一支好鋼筆,反覆叮囑:「學業不能徹底荒廢,農村也有能學習的地方。家裡……會想辦法的。」
但這話說出來,父子倆心裡都明白,回城的路徑,對閆解曠而言,比棒梗更加渺茫,幾乎看不到明確的希望。
出發那天,火車站擠滿了送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