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老小要吃飯,兒子閆解曠雖然也跟風成了紅衛兵,但那是另一碼事,家裡開銷不會少。
他這纔不得不冒著寒風來後海冰麵碰運氣。
釣多了也不敢明目張膽賣,隻能像今天這樣,小心翼翼地「以物易物」或者找可靠的人「勻」一點,賺取微薄的差價補貼家用。
他時刻提心弔膽,生怕被那些無處不在、熱情過剩的紅衛兵們盯上,扣上一頂「投機倒把」、「挖社會主義牆角」的大帽子。
那些半大孩子,早不是以前教室裡聽話的學生了,如今一個個戴著紅袖標,勁頭足得很,看誰不順眼就能把人拉出去「辯論」、「幫助」,甚至掛牌子。
閆埠貴想起這些就脊背發涼。
推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自行車離開後海岸邊,閆埠貴冇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另一條衚衕。
他要去「看看」老孫家。
一路上,他儘量低著頭,避開人多的地方,耳朵卻豎著,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就在他快走到老孫家那條衚衕時,迎麵走來一隊戴著紅袖標、敲著鑼鼓、喊著口號的半大孩子。
領頭的是個細高個,一臉亢奮,正是中院的棒梗!
賈家的這個小子,之前因為偷鄰居的錢票被送去管教,冇想到刑滿放回來正趕上運動,回來後就一頭紮進了紅衛兵隊伍,比誰都積極。
這會兒他胳膊上戴著嶄新的紅袖標,手裡拿著一卷不知是什麼的標語,正帶著幾個年紀相仿的半大孩子,咋咋呼呼地沿街「宣傳」,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掃視著路邊的行人、住戶,彷彿在尋找下一個「革命物件」。
閆埠貴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把自行車往牆邊靠了靠,低下頭,裝作繫鞋帶,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帆布包被他緊緊夾在腋下,裡麵的魚似乎動了一下,讓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棒梗的隊伍吵吵嚷嚷地走了過來。
閆埠貴聽見棒梗正在高聲說著什麼「……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破四舊,立四新!……」聲音尖利,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狂熱。
一個孩子敲了一下鑼,「哐」的一聲,嚇得閆埠貴一哆嗦。
好在,棒梗的注意力似乎被前麵一戶人家門口貼的略顯陳舊的福字吸引了,帶著人圍了過去,指指點點。
閆埠貴趁機推起車,貼著牆根,飛快地溜了過去,拐進了旁邊的衚衕。
直到再也聽不到那邊的鑼鼓和喊叫聲,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的棉襖都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他抹了把額頭的虛汗,心裡一陣後怕。
要是被棒梗那夥人看見自己包裡藏著魚……他簡直不敢想後果。
棒梗現在可是六親不認,為了表現自己的「革命性」,院裡院外得罪了不少人。
賈張氏和秦淮茹似乎也管不了,或者說,不敢管。
經這一嚇,閆埠貴也冇心思再去老孫家了。
他看了看腋下的帆布包,決定還是穩妥起見,先把魚處理掉。
他繞了個大圈,來到城邊一個相嘴巴很嚴的獨居老頭家,用那條鯽魚搭上那條一寸的小魚換了兩包「經濟」煙和一點點現錢。
老頭也知道現在形勢,交易在沉默中迅速完成。
揣著煙和零錢,閆埠貴這才感覺心落回了肚子裡。
他推著車,桶裡裝著那條最小的魚,慢吞吞地朝95號院走去。
暮色開始降臨,衚衕裡光線昏暗。
他加快腳步,趕緊回了前院自己家。
他隱約還聽見賈家屋裡傳來棒梗高談闊論的聲音,還有賈張氏唯唯諾諾的附和。
三大媽正在做飯,看見他回來,接過水桶看了一眼:「就一條?還這麼小?」
「天冷,魚不好釣。」
閆埠貴含糊地應著,把換來的煙和錢悄悄塞給老伴,低聲道,「收好。」
三大媽會意,冇再多問。
閆埠貴坐在堂屋裡,點了支菸,看著窗外逐漸灰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