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趕忙打招呼,「閆老師,是您啊。我過來轉轉,看看。」
他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閆埠貴。
他知道閆埠貴是小學老師,去年學校鬨得厲害,老師不上課,學生們搞運動,閆埠貴這樣家庭成分不算最好的老教師,估計日子不好過,怕是「被回家」了。
冇想到,後海冰麵成了他的「新崗位」。
「轉轉?」閆埠貴推了推滑到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習慣性地帶上了打量和算計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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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陳明空著的雙手和略顯焦急的神情,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
這大冷天的,年輕人跑到這冰天雪地裡「轉轉」?
八成是想弄點市麵上難買的東西。
陳明也看到了閆埠貴腳邊的那個鐵皮水桶。
桶裡有小半桶水,水麵上漂著幾塊碎冰,而水裡,赫然遊著三四條鯽魚。
雖然個頭不算特別大,但條條都有手掌寬,魚鱗完整,在冰冷的水裡緩慢擺動尾巴,顯得十分新鮮精神。
這可比鴿子市上那些蔫巴的小魚條強太多了!
「閆老師,您這……收穫不錯啊!」陳明忍不住讚道,眼睛盯著那幾條魚。
閆埠貴臉上露出些許自得,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咳,閒著也是閒著,出來活動活動筋骨。
這後海的魚啊,得找對地方,還得有耐心,我這蹲了大半天,也就這點。」
他話鋒一轉,試探著問,「陳明啊,你這是……家裡有事?想弄點魚?」
話說到這個份上,陳明也不再遮掩,「不瞞您說,閆老師。我表哥一家晚上到我家裡吃飯,想弄條新鮮魚添個菜。
跑了一圈冇尋著,這纔想到後海這邊碰碰運氣。您看……」 他目光又落回那水桶。
閆埠貴「哦」了一聲,腦子裡飛快地轉開了。
陳明的表哥,那不就是林遠嗎?
林遠現在可是廠裡的紅人,後勤部主任,連自家兒媳婦於莉都在他手下吃飯。
而且林遠一家突然搬走,把那麼好的東廂房讓給了陳家……這裡頭的情分可不淺。
想到這裡,閆埠貴臉上的笑容熱情了些,「原來是林遠要去你家吃飯啊!
那是得弄點好的!這魚嘛……」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桶裡的魚,像是在權衡,「按理說,我這好不容易釣上來的,自個兒家過年也想吃一口。
不過,既然是你需要用,那冇得說,這樣你看中儘管挑。
咱們院兒裡住了那麼些年,都是老鄰居了,談錢就見外了……」
他嘴上說著「談錢見外」,眼睛卻瞟著陳明,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陳明不是不懂事的人,立刻說,「那怎麼行,閆老師,您辛苦釣的。
該多少錢,或者您需要什麼票,您說,我不能白拿。」
他知道閆埠貴的脾氣,讓你「儘管挑」,你要真信了空手拿走,回頭指不定怎麼唸叨。
閆埠貴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故作沉吟:「唉,這大冷天的……其實吧,家裡最近缺點細糧票,你大媽身體不大好,想弄點好米熬粥。你看……」
陳明立刻從懷裡掏出糧票,數出夠買兩條不錯活魚還有富餘的量,遞了過去:「閆老師,我買兩條,您看這些夠嗎?不夠我再添點。」
閆埠貴接過糧票,手指飛快地撚了撚,估摸著分量,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夠了夠了,都是老鄰居,差不多就行。」
他指了指桶裡兩條大些鯽魚,「這兩條肥,熬湯紅燒都好,我給你用草繩穿上?」
「哎,謝謝閆老師!」陳明連忙道謝。
閆埠貴利索地撈起那兩條魚,用早就準備好的濕草繩從魚鰓穿過魚嘴,打了個結,遞給陳明。
接過魚,魚尾巴還在有力氣地擺動,陳明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快回去吧,天冷,魚離了水久了不好。」
閆埠貴囑咐道,又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林遠他們……都挺好的吧?搬了新地方,還習慣?」
「都挺好的,謝謝閆老師記掛。」
陳明含糊地應了一句,知道閆埠貴是想打聽,但他不想多說什麼,「那我先走了,您也早點回去,別凍著。」
「行,慢走啊!」閆埠貴揮揮手。
看著陳明提著魚推著自行車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岸邊的斜坡後,閆埠貴才收回目光。
低頭看了看自己鐵皮桶裡剩下的一條稍小些的鯽魚和一條小鯉魚。
臉上冇什麼表情,心裡卻飛快地撥起了算盤。
今天不算「空軍」,四條魚,勻出去最大兩條給陳明,換來的細糧票夠家裡過年包餃子了。
剩下這兩條,自家留一條小的熬湯,還有一條……他眼神閃爍了一下。
不能帶回家,家裡人多眼雜,解曠那小子現在心思野得很,萬一說漏嘴,或者被來串門的人看見,都是麻煩。
他想起前幾天聽說,衚衕口老孫家媳婦坐月子,缺葷腥,私下裡唸叨過想買點魚發奶。
或許……可以「順路」去看看?
打定主意,閆埠貴開始慢條斯理地收拾漁具。
把釣竿一節節收回,用破布仔細擦乾水漬。
從冰窟窿裡提出泡在水裡的網兜,裡麵還有兩條一寸的小魚,是準備自己吃的。
他把小魚和那條打算出手的鯽魚一起放進一個墊了濕草的舊布袋裡,藏進隨身的破舊帆布包最底層。
剩下那條最小的鯽魚,則放進鐵皮桶,蓋上蓋子,這是明麵上帶回家的「收穫」。
收拾停當,他站起身,跺了跺凍得有些發麻的腳,拎起桶和帆布包,又警惕地環視了一下四周冰麵。
其他幾個垂釣的老夥計還在堅守,冇人注意他。
他這才邁開步子,踩著咯吱作響的冰麵,朝岸邊走去。
他現在身份尷尬。
學校裡停了課,學生們「鬨革命」,他這樣的老教師,成分不算紅,又有些「歷史問題」(無非是愛算計、占小便宜,但在此時容易被放大),自然被「靠邊站」,不用再去學校。
名義上是「回家學習」、「反省」,實際上就是冇了工作和收入,隻發基本生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