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好飯菜,幾個人找了個靠邊的長條桌坐下。
飯菜簡單,大家也都習慣了,邊吃邊聊些廠裡不痛不癢的閒話。
杜麗娟說起今年年貨發放的事,感慨東西比往年少,但大家好像也冇太多怨言,都知道現在什麼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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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莉則低聲跟杜麗娟傳授些過來人的孕期經驗。
林遠安靜地吃著飯,聽著周圍工友們嗡嗡的交談聲。
話題無非是年貨、回家、孩子、還有對時局小心翼翼、語焉不詳的幾句議論。
他偶爾抬眼,能看到遠處楊二華穿著白大褂在打菜視窗後麵忙碌的身影。
午飯過後,離下午上班還有一段時間。
陳明跟科長劉業打了個招呼,說家裡有點事要辦。
劉業知道陳明和林遠的關係,又趕上年前科室事務不多,很痛快地準了假,隻叮囑他明天按時回來做年終總結。
陳明騎著自行車離開軋鋼廠,朝朝陽百貨大樓的方向駛去。
越是臨近年關,街上的行人似乎越多,雖然大家臉上少了往年那種純粹的喜悅,多了幾分謹慎,但置辦年貨、準備過年的心思總是一樣的。
百貨大樓裡更是人頭攢動,各個櫃檯前都擠滿了人,空氣中混雜著布料、肥皂、糖果和人群特有的氣味,嘈雜而充滿生活的迫切感。
葉婉如負責的針織品櫃檯前也圍了好幾位顧客,正在挑選毛線或詢問棉紗。
陳明冇有立刻上前打擾,而是站在不遠處的人群外,安靜地等著。
他看著母親穿著百貨大樓統一的深色罩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營業員標準而耐心的笑容,熟練地為顧客取貨、介紹、開票。
等了約莫一刻鐘,櫃檯前的顧客終於少了一些。
葉婉如抬頭擦汗的間隙,看到了人群外的兒子,微微一愣,隨即對旁邊同事低聲說了句什麼,便從櫃檯側麵的小門走了出來。
「小明,你怎麼來了?廠裡冇事?」
「媽,冇事,我跟我們科長請了會兒假。
中午在食堂見到表哥了,我跟他說了晚上吃飯的事,他答應了,說晚上帶表嫂和安瀾聽晚一起過來。」
葉婉如一聽,臉上立刻綻開舒心的笑容,連聲道:「好,好!答應了就好!」
這頓飯是她和陳大江琢磨了好些天的。
林遠對他們家恩情太重,不表示一下,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但請客吃飯,在這年頭也是個不大不小的「事兒」,太張揚了不好,太寒酸了又對不起人。
林遠能爽快答應,讓她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答應了,咱們就得好好準備。」
葉婉如臉上笑容未減,「東西我都張羅得差不多了,你別擔心。」
陳明有些驚訝:「媽,您都準備好了?肉什麼的……」 他知道現在肉食緊張。
「你媽在百貨大樓這麼多年,還能冇點門路?
前兩天我就跟副食品櫃檯的老朱說好了,用你爸攢的工業券和布票,跟他換了幾張肉票。
昨天就讓你爸去把肉和一隻公雞買回來了,肉是上好五花,在咱家那小冷屋裡凍著呢,雞也拾掇乾淨了。」
陳明聽了,心裡佩服母親想得周到,也鬆了口氣:「還是媽您有辦法,那我還需要買點啥?」
「我昨天跟咱櫃檯的小王換了點花生和瓜子,她老家農村的。
你下午反正有空,去鴿子市那邊看有冇有活魚,有就買一條,有新鮮青菜也買一些。
其他的,咱家都有,白菜、土豆、粉條、豆腐,我都備好了。
糖果糕點晚上下班我拿回去,你表嫂和孩子們第一次來咱們新家,飯菜得實在,也得有點零嘴兒。」
「行,我這就去。」陳明點頭應下。
葉婉如又叮囑,「對了,你自己也早點回去,把屋子再歸置歸置,桌椅擦乾淨,爐子燒旺點,屋裡暖和。」
「我知道了,媽。您下班也早點回來。」陳明答應著。
「你快去吧,買東西排隊的人多。」
陳明離開了百貨大樓,騎著車往鴿子市方向駛去。
快過年了,鴿子市上連點像樣的青菜都罕見,更別說活魚了。
就這麼回去?飯桌上少一道鮮魚,總覺得不夠圓滿,對不起表哥一家的情分。
他忽然想後海那邊,冬天結了冰,總有些閒不住的老頭或者不用上班的人,在冰麵上鑿窟窿釣魚。
一來是愛好,二來也能給家裡添點葷腥。
雖然天寒地凍,收穫未必多,但萬一呢?
想到這裡,他調轉車頭,頂著愈發凜冽的北風,朝後海的方向騎去。
後海早已不是夏日波光粼粼的模樣,廣闊的湖麵被灰白色的冰層覆蓋,像一塊巨大的毛玻璃。
岸邊枯柳枝條僵硬,隨風發出嗚嗚的聲響。
然而,冰麵上卻並不寂寞,疏疏落落地分佈著一些小黑點——那是正在垂釣的人。
陳明推著自行車,小心翼翼地從一處坡度較緩的岸邊下到冰麵上。
冰很厚實,踩上去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走近些,看到那些釣魚的人大多裹得嚴嚴實實,戴著棉帽或氈帽,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手持長長的釣竿,釣線垂入身前一個鑿開約莫臉盆大小的冰窟窿裡。
人人麵前還放著一個鐵皮桶,用來裝魚和化冰舀水。
整個場景靜默而專注,隻有風吹過冰麵的嘶鳴。
他沿著冰麵慢慢往前走,目光掃過那些水桶和瓦盆。
有的裡麵空空如也,有的隻有一兩條手指長的小魚,在冰冷的淺水裡半死不活地漂著。
看來收穫確實不豐。
很快他的視線落在不遠處一個蹲著的身影上。
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棉大衣,戴著頂耷拉著護耳的舊棉帽,背影瞧著有點眼熟。
陳明走近幾步,再仔細一看,不由愣住了——這不是他們家那個四合院對門的閆大爺,閆埠貴嗎?
閆埠貴似乎也覺察到有人走近,微微側過頭。
看到是陳明,他也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擠出一點不太自然的笑容:「喲,是……陳明啊?你怎麼跑這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