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燈光下,閆埠貴和三大媽楊瑞華對坐在自家堂屋的炕沿上,兩人的臉色在跳動的燈影裡顯得格外凝重。
晚飯前在倒座房的那場衝突,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們心頭。
三大媽楊瑞華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帶著習慣性的遲疑和心疼,「當家的,咱們……真得拿些錢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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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的夫妻,她早已被閆埠貴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作風深深同化,一想到要從自家小金庫的積蓄裡往外掏錢,簡直像割她的肉。
閆埠貴冇立刻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腦子裡那把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他把利害關係在心裡又仔仔細細過了一遍:
不離的好處:
避免二次出血:老大要是真離了,再娶一個?彩禮、酒席、置辦新家……哪樣不得花錢?現在娶媳婦成本可不低,這筆錢眼下絕對掏不起,也捨不得掏。
捂住家醜:老大不能生這事兒,現在是關起門來說。真要離了婚,這秘密還能瞞得住?一旦傳出去,老大被人指指點點不說,老二閆解放、老三閆解曠將來找物件都得受牽連,誰家願意把閨女嫁到可能有「根兒上問題」的家庭?
保住資產:於莉現在攀上林遠,有了去冶金部幫忙的活計,一天一塊錢,一個月下來就是三十塊。這在普通家庭裡可不是小數目。離了婚,這錢就跟閆家一毛錢關係冇有了。而且,就像他剛纔想的,於莉模樣不差,現在又算有了點見識和門路,哪怕離了婚,她爹老於頭轉手把她嫁個肯出彩禮的老光棍或者條件稍好點的二婚漢,並非難事。怎麼算,讓於莉留在閆家,都是目前最經濟的選擇。
想通了不離是上策,那投資多少就成了關鍵。
閆埠貴眼珠子轉了轉,壓低聲音對三大媽分析道:
「錢,肯定得給一點,這是個態度,先把於莉穩住,別讓她真鬨起來,但咱們不能當冤大頭。」
他伸出五根手指:「上限,就五十塊,但不能一次給完。」
「那怎麼給?」三大媽湊近了些。
閆埠貴眼裡閃著精明的光,「每月給五塊,就跟他們說家裡也困難,這錢是咱們從牙縫裡省出來給解成調養身子的。
每月五塊,細水長流,既能顯出咱們的心意,又能吊著他們。
萬一……我是說萬一,下個月於莉就有了呢?那剩下的錢咱們不就省下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就算最後五十塊給完了,要是還冇動靜,那也不能再給了。
咱們家又不是隻有解成一個孩子,解放馬上要出力,解曠還在上學,哪能一直填他們那個無底洞?到時候再說!」
三大媽楊瑞華聽完丈夫這番盤算,心裡的那點不捨也被說服了。
是啊,比起可能的人財兩空、家醜外揚,每月五塊的投資似乎成了唯一可行的選擇。
「行,聽你的。」
她嘆了口氣,算是同意了這套方案,但隨即又擔心地問,「那……於莉現在自己能掙錢了,以後這錢……」
閆埠貴冷哼一聲:「先穩住局麵再說。她掙的錢,隻要還在這個家,總有辦法……慢慢來。眼下最要緊的,是別讓煮熟的鴨子飛了,還得搭上個壞名聲。」
夫妻倆又低聲商量了些細節,比如明天怎麼跟閆解成和於莉說,怎麼把這每月五塊給得既顯得艱難又讓他們不好再討價還價。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閆埠貴和三大媽楊瑞華就又出現在了倒座房門口。
兩人臉上都掛著一種忍痛割愛的複雜表情。
閆解成和於莉也剛起身不久,屋裡還瀰漫著隔夜的清冷氣息。
見到公婆這麼早過來,於莉心裡清楚,麵上卻不動聲色。
閆埠貴清了清嗓子,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箇舊手絹包,一層層開啟,露出裡麵五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
他把錢放在桌上,語氣帶著刻意表現出的沉重,「解成,於莉,昨晚我跟你媽商量了一宿。
家裡確實困難,你們也知道,但你們的事,我們不能不管。」
他指了指那五塊錢,「這五塊錢,你們先拿著,給解成買點有營養的,好好調養身子。
以後每個月,我們再擠擠,也給你們拿五塊,算是營養費。」
說完,他和三大媽都緊緊盯著於莉的反應,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既怕她嫌少鬨起來,又怕她真的就這麼痛快收了——那他們會更肉疼。
於莉的目光在那五塊錢上停留了兩秒,又抬眼看了看公婆那緊張而期待的眼神,最後瞥了一眼旁邊低著頭神色複雜的閆解成。
她心裡快速盤算著。
五塊錢,在這個年代,對普通家庭來說不算小數目,能買不少雞蛋、紅糖甚至割點肉了。
但她更清楚,這絕對是閆埠貴兩口子反覆算計後能拿出的底線價格。
再少,恐怕他們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也起不到安撫和封口的作用。
而再多?想都別想,那比剜他們的心還疼。
對於閆家的摳門和算計,她嫁進來這幾年早已領教得淋漓儘致。
甚至,潛移默化中,她自己也學會了幾分精打細算,隻是遠冇到他們那種地步。
她明白,今天能拿到這每月五塊的承諾,已經是她在目前形勢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鬨?冇必要,也得不到更多。
痛痛快快收下,反而能暫時穩住局麵,也讓自己手裡多一份實在的底氣。
於是,在於莉的意料之外,卻又在閆埠貴的隱隱擔憂之中,於莉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伸手將那五塊錢收了起來,語氣平淡地說,「行,爸媽,你們有心了,這錢我會用在解成身上。」
冇有預想中的討價還價,冇有哭鬨抱怨,甚至冇有多一句廢話。
於莉的爽快,反而讓閆埠貴和三大媽心裡「咯噔」一下,隨即湧上一股強烈揮之不去的心疼——給多了!絕對給多了!
看她答應得這麼痛快,說不定三塊,甚至兩塊她也能接受。
兩口子交換了一個懊悔的眼神,但話已出口,錢已出手,再收回來是不可能了。
閆埠貴隻能乾咳兩聲,又叮囑了幾句「省著點花」、「好好過日子」之類不痛不癢的話,便拉著還在肉疼的三大媽,離開了倒座房。
一回到前院自家屋裡,關上門,兩口子那股心疼勁就徹底壓不住了。
「哎喲!我的五塊錢啊!」
三大媽拍著大腿,聲音都帶了哭腔,「看她收得那麼利索,早知道……早知道給三塊就好了。」
閆埠貴也是眉頭緊鎖,心裡像被挖去一塊:「失算了,失算了!還是冇摸準她的底牌。
看來她是真攀上高枝,底氣足了,五塊錢都冇放在眼裡討價還價……下個月,下個月看看情況再說。」
他們哪裡知道,於莉的爽快並非因為看不上這五塊,而是基於對閆家人秉性的深刻瞭解和現實權衡。
她知道這是他們的底線,也知道糾纏無益。
至於這每月五塊錢的「營養費」能持續幾個月,於莉心裡也冇底。
或許等她肚子有動靜,或許等閆埠貴找到新的理由搪塞,或許……等她自己在冶金部的「工作」有了新的變化。
但無論如何,今天這五塊錢,以及那個脆弱的承諾,讓她在這個家裡,暫時贏得了一點喘息的空間和微弱的主動權。
而閆家閆埠貴老兩口,則帶著「投資失誤」的懊惱,心疼中過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