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易中海覺得渾身不自在
易中海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從月亮門後麵出來的時候,注意力全在兩個鬧騰的半大小子身上,等把何雨柱和許大茂打發走了,這才發現中院裡多了兩個人。
兩個解放軍。
一個站得筆直,懷裡抱著衝鋒槍,年輕,臉綳得緊,看著像警衛員。
另一個站在前麵,懷裡兜著個娃娃,手裡拎著個麻袋,腰間別著手槍。
易中海的目光在那把手槍上停了一瞬。
他在北平待了快十一年,見過的國民黨軍官海了去了。
當官的不當官的,他一眼就能分辨出來。眼前這個年輕人,看年紀不過二十四五,腰間那把手槍的槍套擦得鋥亮,皮質是上好的牛皮,這種配置,至少是團級以上。
易中海低下頭,目光垂到地麵上,不去跟那兩個解放軍對視。
他心裡頭打鼓。
解放軍剛進城沒幾天,城裡到處是他們的宣傳隊,貼標語、發傳單、演活報劇,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人民軍隊為人民”、“解放軍是老百姓的隊伍”。
這話說得是好聽。
可易中海在北平活了十幾年,見過的軍隊多了去了。
日本人的軍隊,國民黨中央軍的軍隊,傅作義綏遠係的軍隊,還有什麼雜七雜八的保安團、還鄉團、清剿隊。
哪一支軍隊進城的時候不是把話說得天花亂墜?
哪一支軍隊不是拍著胸脯說“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結果呢?
日本人要糧,國民黨要錢,傅作義的兵三天兩頭來院裡翻箱子。
去年冬天,一夥潰兵從前線撤下來,路過南鑼鼓巷,挨家挨戶搜了一遍,把他家存的兩袋棒子麵全拿走了,連閻阜貴藏在竈台底下的半斤豬油都給翻了出來。
氣的那老小子差點沒投河自盡,好幾天都緩不過來。
這新來的解放軍,誰知道是什麼成色?
易中海偷偷擡起眼皮,瞥了一眼。
這一瞥,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不是看那個當官的,是看他懷裡的娃娃。
一個小孩兒,裹在藍布繈褓裡,腦袋歪在當兵的鎖骨下麵,睡得正沉。
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丁點口水,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
易中海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孩子的眉眼——
細長的眉毛,微微上挑的眼角,鼻子有點塌,但鼻樑的骨架子能看出來以後會長得挺直——
像。
太像了。
像他那個失散了十一年的弟弟,易國海。
易中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猛地發酸。
他趕緊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不能在人前失態,尤其不能在解放軍麵前失態。
這年頭,在當兵的麵前掉眼淚,誰知道會招來什麼事?
可他的腳不聽使喚啊。
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著,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那個年輕軍官麵前,臉上擠出一個笑,聲音有點發緊:
“解放軍同誌,你懷裡的娃娃......我可以看看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唐突。
人家一個當兵的,帶著孩子來辦事,你一個陌生人湊上去要看人家的孩子,這像什麼話?
搞不好旁邊的那個獃頭獃腦的警衛員,直接把槍抵在你的腦門!
可他就是忍不住。
那孩子的眉眼太像他弟弟小時候了。
爹孃隔了快20年才生的星海,畢竟那年頭結婚的早,老孃布滿十六就懷了易中海了。
十一年了,他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能看見弟弟的臉——十三歲的少年,瘦得皮包骨頭,在洪水中死死抓著他的手,喊著“哥、哥”,然後一個浪頭打過來,手鬆了,人沒了。
易中海把這段記憶翻來覆去想了十一年,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弟弟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甚至連耳朵後麵那顆痣的位置,他都記得。
眼前這個娃娃,跟記憶裡的弟弟,像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
易國海站在水池子旁邊,看著大哥一步一步走過來。
他大哥老了。
十一年前分開的時候,大哥三十三歲,正是壯年,渾身上下沒有二兩肉,但骨頭架子大,肩膀寬,站在鐵匠爐子前麵掄大鎚,一錘下去火星子濺得老高。
那會兒的大哥,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說話嗓門大,中氣足,整個村子都能聽見他喊“國海回來吃飯”。
現在的大哥,四十四歲,身闆倒是比當年壯實了,肩膀更寬,胳膊更粗,一看就是常年幹力氣活的。
但臉上的紋路深了,眉心的川字紋像是刀刻出來的,嘴角兩道紋路往下耷拉著,看著像總是在琢磨什麼事兒。
還有那雙眼睛。
當年的易中海,眼睛裡有一股子憨直的熱乎勁兒,看誰都笑眯眯的,透著股沒心沒肺的實在。
現在這雙眼睛,精明瞭不少,看人的時候先往下看,再往上瞟,像是在掂量什麼。
易國海心裡頭不是滋味。
十一年能把一個人磨成什麼樣,他太清楚了。
他自己這十一年,從洪水中撿回一條命,在根據地裡從被服廠學徒幹起,跟著部隊南征北戰,學文化、學技術、學打仗,一路升到縣團級,娶了老婆,生了兒子,又死了老婆。
十一年,夠把一個人從裡到外翻新一遍。
大哥變了,這是難免的。
易國海正出神,聽見大哥開口說要看看孩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把手裡的麻袋往地上一放,兩隻手把胸口的曉軍往外託了托,嘴裡說著:
“哎,好,看看,現在看看,馬上看。”
他說話的語氣帶著點慌亂,像是個不會帶孩子的新手爸爸被人抓了包,手忙腳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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