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這麼巧的嗎?我也姓易
易中海伸手接過孩子,動作很輕。
他那雙大手,骨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指節上的繭子磨得發亮。
可這麼一雙粗手,接孩子的時候卻輕得像在接一件瓷器,一隻手托著後腦勺,一隻手兜著屁股,把曉軍穩穩噹噹地抱在懷裡。
曉軍在睡夢中哼唧了一聲,小嘴吧唧了兩下,腦袋往易中海的臂彎裡拱了拱,又睡過去了。
易中海低著頭看懷裡的孩子,目光一寸一寸地從孩子臉上掃過去。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連耳朵後麵那一小塊麵板都沒放過。
他弟弟耳朵後麵有一顆痣,米粒大小,黑色的,位置正好在耳廓後麵的凹陷處。
小時候他經常拿手指頭去戳那顆痣,戳得弟弟直縮脖子,喊著“哥你別鬧”。
易中海心裡那點僥倖像是被人一盆冷水澆滅了。
他擡起頭,把懷裡的孩子輕輕往易國海那邊遞,嘴裡說著:“同誌,您這娃娃,像我的一位故人。”
聲音有點啞,眼眶紅紅的,但臉上掛著笑,看著像是個普通的街坊在跟解放軍拉家常。
易國海伸手接過曉軍,往懷裡塞好,擡頭看著大哥的眼睛。
他看見了那雙眼睛裡的紅血絲,看見了眼角沒擦乾淨的濕意,看見了嘴角那個硬擠出來的笑。
他心裡頭堵得慌。
大哥這是想他了。
十一年了,大哥一直沒忘了他。
易國海的鼻子也有點發酸,但他忍住了。他是軍管會的幹部,正團級,懷裡還抱著孩子,不能在這兒掉眼淚。他吸了吸鼻子,嘴角扯了一下,說:
“誰說不是呢?”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像是隨口接的一句話,意思可能是“是啊,確實像”,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易中海沒往深處想。
他把孩子還回去之後,退後了一步,兩隻手插進工裝的口袋裡,看著易國海。
他心裡在想:這個年輕的解放軍軍官,說話的口音有點耳熟。河南腔?不對,不那麼重,混了別的東西進去,像是河北的,又像是陝北的,亂七八糟的,聽不出來到底是哪兒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這解放軍的態度倒是真不錯。
他在北平這些年,見過太多當兵的了。
國民黨兵見了老百姓,眼睛長在頭頂上,問個路都不帶正眼看你的。
傅作義的兵稍微好點,但也有限,頂多是不打人,該拿的東西一樣不少拿。
眼前這個年輕軍官,說話客客氣氣的,讓看孩子就給看孩子,一點官架子都沒有。
易中海心裡頭對解放軍的印象好了幾分。
周誌勝站在旁邊,看著易中海把孩子遞迴來,又看著他眼眶紅紅的樣子,心裡頭一陣發酸。
他是跟著易國海從天津過來的,知道自己組長的底細。
易組長是河南人,逃荒出來的,跟親哥哥在洪水中失散了十一年,一直沒找著。
前陣子戶籍處查到了訊息,說人就住在南鑼鼓巷這邊,今天這是專門來認親的。
眼前這個中年人,也姓易,住在九十五號院,在軋鋼廠當鉗工,看見一個娃娃就紅了眼眶——
這要不是組長的親哥,周誌勝敢把自己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可組長不說話,他也不敢多嘴。
周誌勝偷偷抹了一把眼角,把衝鋒槍往懷裡摟了摟,站得更直了。
易中海站在水池子邊上,看著易國海把孩子在懷裡安頓好,又彎腰去拎地上的麻袋,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同誌,方便問下,這娃娃叫什麼名字嗎?”
他問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鄰居拉家常。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曉軍的臉,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眷戀。
易國海把麻袋拎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擡頭看著大哥,嘴角翹了一下:
“易曉軍。”
這三個字一出口,易中海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姓易。
也姓易。
易中海的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下,先是驚訝,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是一場夢的試探。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發抖:
“哈,這麼巧的嗎?我也姓易。”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易國海懷裡的曉軍,又擡頭看易國海,目光在這張年輕的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
這張臉——
濃眉,大眼,鼻樑挺直,下巴方正,麵板曬得有點黑,但底子是白的。
像。
太像了。
像他們的父親的樣子好像。
易中海的手開始發抖。
他嚥了一口唾沫,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聲音又幹又澀:
“難道是上天註定的緣分麼?”
易國海看著大哥這副模樣,心裡頭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大哥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失散的弟弟,二是沒有孩子。
現在這兩件事攪在一起,大哥的反應他能理解。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股酸澀壓下去,臉上掛起一個笑,語氣輕鬆地說:
“娃他爸叫易國海。”
院子裡安靜了。
易中海站在那兒,整個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易國海的臉,瞳孔慢慢地放大,嘴唇開始哆嗦,下巴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的手從身體兩側擡起來,往前伸了伸,像是要去抓什麼,又縮了回去。然後又擡起來,又縮回去。
反覆了三次。
最後一次,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五指張開,微微發抖,就那麼懸在易國海肩膀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怎麼也落不下去。
好半天他走到了易國海的身後,盯著那顆痣!!!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