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四月會議
四月到了。
過去這兩個月,易國海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前門火車站的修繕,他是親自盯的。站台地麵重新鋪了,排水坡度重新做了,候車室的天花板換了新的,牆麵刷了兩遍白灰,門窗按原樣重新做的,木工活是林誌遠從東四牌樓請來的老匠人,榫卯結構,沒用一根釘子。站房立麵的裂縫用傳統石灰漿修補了,顏色配了三回才配準,跟原來的磚色差不到一分。屋頂的鐵皮瓦楞全換了新的,規格顏色跟原來的一模一樣,是天津一家鐵工廠趕工軋出來的。
市政這一塊,垃圾清運是頭一炮。
北平城裡積了多年的垃圾堆,有些地方垃圾堆得比牆還高,一開春就發臭,蒼蠅嗡翁的,跟飛機似的。
建設局組織了全民清潔運動,軍區後勤部派了兩個工程營,加上城裡的老百姓,男女老少齊上陣,硬是清了兩個月,清出來的垃圾堆在城外,像一座小山。
道路清掃是跟著垃圾清運一起乾的,原先路上厚厚一層灰泥,掃乾淨了露出底下的青磚,磚縫裡長著草,草根紮得深,拔都拔不動。
破損的道路和橋樑也搶修了一批。主要是重要機關駐地周邊的,中央機關要入駐,路不能是坑坑窪窪的。
西單、東單、王府井這幾條主要幹道,路麵重新鋪了碎石,壓路機壓了三遍,平平整整的,走在上麵腳底板都舒服。
排水設施疏通了十幾條主要街道的暗溝,掏出來的淤泥用卡車拉了五十多車,臭得周誌勝三天沒吃下飯。
最費功夫的是城牆勘察。
易國海組織了一個全麵勘察小組,建設局的工程技術人員、清華土木係的幾個教授、軍區工程營的測繪兵,加起來四十多號人,把北平內城的城牆從頭到尾走了一遍。從東便門到西便門,從朝陽門到阜成門,每一段城牆都量了尺寸,拍了照片,畫了圖紙,標了破損情況。
哪段牆體開裂了,哪段基礎下沉了,哪段城磚風化剝落了,哪段牆頂上長了樹——樹根紮進牆縫裡,把磚撐開了,縫寬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全都記在本子上,拍了照片,畫了圖紙。
勘察報告寫了整整八十頁,易國海親自執筆的。
報告分五個部分——城牆的歷史沿革、現狀描述、破損分類、維修建議、經費估算。
破損情況分了三類:一類是嚴重破損,隨時有倒塌危險的,共十二處;
二類是中等破損,需要加固維修的,共三十七處;
三類是輕微破損,日常維護即可的,共五十一處。
維修建議按“修舊如舊”的原則,用傳統材料和工藝,城磚從河北定製,石灰漿用傳統配方,糯米汁兌的。
報告遞上去三天,葉主任就批了。批文上寫了八個字——“同意。抓緊落實。葉。”
批文下來的那天,易國海在辦公室裡坐了一個鐘頭,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把批文看了三遍,然後把報告鎖進抽屜裡,出門去了建設局。
四月初,北平市建設局正式掛牌。
牌子是頭一天掛上去的,白底紅字,油漆是新的,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門口左右各站著一個崗哨,是軍區後勤部派來的,穿新軍裝,懷裡抱著衝鋒槍,腰桿挺得筆直。
院子中間那棵老槐樹,易國海到底沒砍。周誌勝叫了人來,鋸子都架上了,易國海從辦公室視窗看見,喊了一嗓子“住手”,鋸子就撤了。
樹沒砍,但底下那堆爛磚頭叫人清走了,地麵鋪了新磚,圍著樹榦砌了一圈矮牆,抹了水泥,刷了白灰,看著整齊多了。
掛牌那天沒有儀式,沒有講話,沒有剪綵。易國海早上七點到建設局門口,看著工人把牌子釘在門柱上,釘了四個大釘子,鎚子砸得噹噹響。
釘完了,工人收拾工具走了,易國海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轉身進了院子。
建設局正式掛牌後的會議,定在四月十號。
會議室在中院,原先舊工務局留下來的,牆重新刷了白灰,窗戶換了新玻璃,桌子是幾張辦公桌拚在一起的,鋪了一塊白布,白布上印著“北平市建設局”的紅字,是辦公室孫科長找人刻了蠟紙印的。
人到得很齊。
易國海坐在主位,左手邊是趙飛,右手邊是牟一誌,林誌遠坐在牟一誌旁邊,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摞圖紙,翻來翻去地看。
工程施工科的幾個骨幹坐在後排,都是從軍區後勤基建營抽調過來的,穿軍裝,腰裡別著手槍,坐得端端正正。
規劃設計科來了三個人,都是舊工務局留下來的技術員,穿中山裝,戴眼鏡,麵前擺著筆記本,筆帽都拔開了。
古建保護科來了一個人,姓羅,四十來歲,瘦高個,戴一頂灰色前進帽,是林誌遠從清華請來的,學建築史的,對北平的古建築如數家珍。
材料物資科、市政環衛科、辦公室的人都到了,把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易國海開場沒有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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