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社會風氣，正嚴抓打倒封建迷信、橫掃牛鬼蛇神。
要是被院裡人舉報到街道辦，或是精神文明辦公室這類相關部門，賈家敢公開請神婆婆來家裡叫魂，到時候真夠他們全家喝一壺的。
賈張氏聽完這話，愣愣地呆在原地，好半天才慌慌張張地唸叨：“這……這可怎麼辦？”
“娘，要不現在就先別去了，等晚上天黑透了，沒人看見了，我再去。”秦淮茹抹著眼淚低聲勸道。
賈張氏聞言狠狠瞪了秦淮茹一眼，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爬起來，腳步虛浮地走到床邊，看著趴在床上的賈東旭，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以前那個對她百依百順的孝順兒子，到底哪兒去了？
自從四九年老賈走後，她就一個人拉扯著賈東旭過日子。
在她的管教下，就算賈東旭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家裡有什麼好吃好喝的，也永遠先緊著她這個老孃，每月三塊錢的養老錢，更是雷打不動地送到她手裡。
就連當年老賈走的時候，婁家給的那筆撫卹金，也一直是她攥著，家裡的經濟大權全在她手上，她在家就是說一不二的老佛爺。
兒子向來孝順，從來沒跟她說過一個“不”字，哪像今天這樣，不光伸手推了她個趔趄，還對著她滿臉不耐煩，說話沖得像吃了槍葯。
對於賈張氏這種沒讀過什麼書的婦人來說，除了“鬼上身”這三個字，她實在想不出別的解釋。
她哆哆嗦嗦地湊到賈東旭身邊，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東旭？東旭？
”
“幹嘛？別推我！”賈東旭不耐煩地一揮手，把她的手開啟。
“好好好，娘不推，娘不推。”賈張氏立馬訕笑著收了手，放軟了語氣，“東旭，我的兒啊，那……那縫紉機，你真給賣了？”
“賣了。”賈東旭頭都沒擡，悶聲應道。
“那……那我的養老錢，你也拿了？”
“拿了。”
“那你拿這麼多錢，到底要去幹啥啊？”
“能去幹啥？我又不是亂花！”賈東旭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臉上滿是不以為然，“我是去救仙兒！
等仙兒出來了，咱們家的日子能過上天！
娘，你不懂，你放心，等我把仙兒救出來，肯定好好孝順你！”
“仙兒？什麼仙兒？”
旁邊一直默默聽著的秦淮茹，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她死死盯著賈東旭，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賈東旭，你給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在外頭勾搭上野女人了？”
“什麼野女人！
那是仙兒！那是落難的鳳凰！
”賈東旭梗著脖子，一臉理直氣壯地瞪了回去，“仙兒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
人家知書達理，溫柔體貼，哪像你，整天就知道哭哭啼啼，活脫脫一個黃臉婆！”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帶著幾分鄙夷地看著秦淮茹：“你知道什麼叫I love you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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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什麼叫我愛你嗎？
你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愛！”
聽著賈東旭這冰冷刺骨的話，秦淮茹如遭雷擊，整個人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
什麼I love you，她確實不懂這句洋文是什麼意思，也不懂賈東旭嘴裡說的“我愛你”到底是什麼。
可自打五一年嫁給賈東旭，七八年的光景，她為他生兒育女，伺候他吃喝，伺候婆婆起居，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孩子，操持著這個家的裡裡外外，難道到頭來，還比不上外頭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嗎？
賈東旭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紮進了她的心口。她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積攢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我為你生兒育女，伺候你，伺候咱媽，操持這個家，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賈東旭，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良心？”賈東旭嗤笑一聲，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跟你講良心？
你也配？
你就是個從鄉下來的土包子，當初哭著喊著要嫁到城裡來，不就是圖我是紅星軋鋼廠的正式工人，圖我能給你一口飽飯吃？
現在我要去追求我的幸福，你少在這兒攔著我！
誰擋著我追求幸福，誰就是我的敵人！”、
他猛地轉頭，連賈張氏也一併警告：“媽，你也是！你也不能攔著我追求幸福的權利！
”
賈張氏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看著眼前像是徹底換了個人的兒子，顫著聲勸道：“東旭，我的兒啊，你是不是魔怔了？
外頭那些不乾不淨的女人，娘見得多了，隨便玩玩也就罷了，你怎麼還真上心了？
聽孃的話，那種女人不能娶回家，那都是些婊子，是騙你錢的！”
“什麼婊子！”賈東旭瞬間炸了毛，猛地從床上站起來，死死瞪著賈張氏，“媽，我敬你是我娘，你要是再敢罵仙兒一句，我就跟你沒完！
仙兒纔不是那種人！
她以前是富貴人家的小姐，是家道中落纔不得已淪落風塵，從來都是賣藝不賣身的！
也就是看中了我賈東旭這個真命天子，才肯委身於我！”
他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起來，滿臉的與有榮焉，連說話都顛三倒四起來：“這是咱們老賈家祖墳冒了青煙！
冒了八輩子的青煙，才能遇上仙兒這麼好、這麼金貴的人！”
秦淮茹在一旁拚命抹著眼淚，手裡的手絹早被浸得透濕，眼淚還是像決了堤的洪水，順著臉頰不住地往下淌，連前襟的衣領都洇濕了一大片。
賈東旭不耐煩地掃過她哭花了的臉。以前他還覺得秦淮茹哭起來梨花帶雨，瞧著可憐惹人疼，可現在隻覺得滿心滿眼的厭煩，當即猛地揮手趕人：“滾滾滾！要哭滾外邊哭去，別在我眼前哭喪！
老子還沒死呢！再說了，就算我真死了，你也未必心疼，你就隻心疼你那倆糟錢！”
賈張氏在一旁直勾勾地瞪著自己的兒子，嘴裡翻來覆去地唸叨著：“瘋了，瘋了，真瘋了……這是被鬼上身了，真魔怔了……”
緊接著賈東旭又立馬換上滿臉的笑，湊過去哄賈張氏：“媽，你放心！等我把仙兒娶回來，你就知道啥叫改變命運了！
以前你總說咱老賈家是高門大戶，其實那都是撐場麵的話，等我把仙兒娶進門，咱賈家纔是真的高門大戶！
仙兒那是萬中無一的好女子，哼，像秦淮茹這種鄉下土女人，連給仙兒舔腳丫子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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