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紅著一雙血眼，掃了一眼圍在門口、抻著脖子看熱鬧的老孃們，從鼻子裡狠狠哼出一聲，滿臉的不屑。
他扛著沉甸甸的縫紉機，腳步不停，徑直往院門外走，心裡翻來覆去全是小鳳仙的吳儂軟語，隻覺得這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長舌婦，連他家仙兒的一根小腳趾頭都比不上。
在他心裡，他的仙兒本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是遭了難才流落在風塵裡，平日裡向來是賣藝不賣身的，是這濁世裡乾乾淨淨的一朵白蓮花。
也就是相中了他賈東旭這個人，才肯委身於他，甚至為了他，連自己都押進了賭場。
他就是仙兒等著的那個王子，是唯一能救她出苦海的人。
這些話，全是小鳳仙枕在他懷裡，一句句嬌聲軟語說給他聽的。
賈東旭從來沒掂量過自己到底幾斤幾兩，更沒往深裡想過，一個混跡八大衚衕多年的風塵女子，嘴裡的話到底有幾句是真，幾句是騙他的。
他
此刻滿心滿眼，隻有湊夠兩千塊，救他的仙兒出來。
而賈東旭心心念念、豁出一切要救的“仙兒”，此刻正坐在地下賭場裡間的真皮沙發上，嬌滴滴地依偎在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懷裡。
這大漢正是這間賭場的幕後老闆，也是特務組織的頭目馬爺。
小鳳仙一條胳膊勾著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捏著一隻盛著紅酒的高腳杯，抿了一口紅酒，隨即仰頭湊上去，嘴對嘴地渡進了馬爺嘴裡。
馬爺一雙粗糙的大手，毫不客氣地在她玲瓏的身段上遊走，惹得小鳳仙身子一軟，往他懷裡縮了縮，氣喘籲籲地推了推他的胳膊，嬌嗔道：“馬爺，您別這樣，弄得我渾身不得勁。要不您抱我去裡屋？”
“哈哈哈哈！”馬爺放聲大笑，狠狠捏了一把她的臉，語氣裡滿是戲謔，“你個小騷貨，怎麼？
你那個情根深種的東旭哥哥，沒把你餵飽？”
“哼，馬爺您就別取笑我了。”小鳳仙翻了個白眼，往他懷裡蹭了蹭，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不屑，“我用慣了您這大馬車，再讓我去坐那破破爛爛的小洋車，我能得勁嗎？”
這話哄得馬爺又是一陣大笑，拍著她的屁股說道：“算你個小騷貨會說話。
說正經的，那賈東旭，上鉤了沒有？”
“放心吧馬爺。”小鳳仙臉上瞬間露出誌在必得的笑，語氣裡滿是得意，“就一個沒見過什麼世麵的土包子，我出手，還不是手到擒來？
您就放一百個心，他現在對我已經死心塌地了，別說讓他去偷點東西，就算讓他去捅易中海一刀，他都得琢磨琢磨怎麼下手。
他跑不了的。”
“我就知道，你小鳳仙出馬，對付這種沒開過眼的雛兒，那是十拿九穩。
”馬爺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這次你立了大功，放心，黨國不會忘了你的。
等咱們把這批零件的情報送出去，順利撤到南邊，我肯定給你申請個上尉噹噹。”
“哎呀馬爺~”小鳳仙立馬撒起嬌來，嘟著嘴晃了晃他的胳膊，“上次您就說封我上尉，這次怎麼也得給我個少校吧？
我為了這事兒，可是連身子都賠進去了，這功勞，總該值個少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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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少校！就給你封個少校！”馬爺被她哄得眉開眼笑，一口應下，“等晚上我就給局長發電報，親自給你請功，保準給你個少校噹噹！”
小鳳仙聞言，立馬喜笑顏開，又湊上去給馬爺渡了一口紅酒，眼裡哪裡還有半分對著賈東旭時的淒絕和深情，隻剩下算計得逞的精明和諂媚。
事實上正是如此。
對於賈東旭這種從小在賈張氏的PUA裡長大、沒見過什麼世麵的媽寶男來說，他這輩子接觸的女人，要麼是隻會撒潑罵街的親媽，要麼是被他視作天經地義該伺候他的妻子秦淮茹，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像小鳳仙這樣，用烏濃軟語把他捧到天上去，用眼淚和深情把他襯成了蓋世英雄。
小鳳仙這種勾心奪魄的妖精，精準地踩中了他所有的命門。
他被賣了都渾然不覺，還滿心歡喜地幫著人家數錢，隻覺得自己遇上了此生唯一的知己和真愛。
這邊，賈東旭扛著縫紉機，一路急沖沖地趕到了二手寄賣商店。
這台蝴蝶牌縫紉機，當年秦淮茹嫁過來的時候，全新的買下來要一百八十多塊，是全院都數得著的大件。
可如今賈東旭急著換錢，根本顧不上討價還價，老闆壓價壓得再狠，他也咬著牙應了，最後隻賣了九十塊錢。
拿到錢的那一刻，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更沒想起秦淮茹哭著護著縫紉機的樣子，隻飛快地把錢塞進懷裡，轉身就往外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離救仙兒出來，又近了一步。
他找了個牆角，把懷裡的錢全掏了出來，沾著唾沫數了一遍又一遍：從賈張氏屋裡偷出來的一千零八十塊，加上賣縫紉機的九十塊，攏共才一千一百七十塊。
離兩千塊的贖金，還差整整八百三十塊。
這錢去哪兒弄？
他急得原地打轉，額頭上的冷汗都冒了出來，腦子裡飛速地搜刮著所有能來錢的路子。
猛然間，他想起之前跟郭大撇子喝酒的時候，對方跟他提過一嘴，皮條衚衕有放高利貸的，隻要是紅星軋鋼廠的正式工人，多了不說，借個三五百塊，一句話的事。
這個念頭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他混沌的腦子。
他想都沒想，轉身就往皮條衚衕跑，連口氣都沒喘。
對著衚衕裡放貸的李大麻子，他陪著笑臉，低三下四地央求了半天，又拍著胸脯賭咒發誓，說自己是紅星軋鋼廠的正式工，師傅是廠裡的七級鉗工易中海，絕對還得上錢。
最後，總算說定了借五百塊，扣掉一百塊的砍頭息，到手隻有四百塊，約定一個月之內連本帶利還六百塊。
換做平時，他聽見這麼高的利息，早就跳起來罵娘了。
可現在，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抓過那四百塊錢，塞進懷裡就往回跑，根本沒想過一個月之後，他拿什麼來還這筆閻王債。
路上，他又數了一遍錢，一千一百七加四百，一共一千五百七十塊。
還差四百三十塊。
“對了！師傅！”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間亮了，“等晚上師傅下班回來，去師傅那兒借！
師傅手裡肯定有錢，我是他唯一的徒弟，他不可能不幫我！”
此刻的賈東旭，心裡乾乾淨淨，就隻剩下一個念頭：一定要湊夠兩千塊，把他的仙兒從火坑裡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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