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官半點廢話沒有,微微頷首,拿起骰盅,手腕再次翻飛起來,嘩啦嘩啦的骰子聲,比剛才更急,更勾人。
這一次,整個賭桌周圍都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那隻骰盅——兩千多塊的全押,在這賭場裡,已經算得上是難得一見的大注了。
“啪”的一聲,骰盅再次落定。
荷官擡手示意,語氣平穩無波:“賈爺,這把,您壓大還是壓小?”
賈東旭盯著骰盅,眼珠子轉了轉,心裡打著算盤:連著開了十幾把大了,總不能一直開大,風水輪流轉,這把,鐵定是小!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俯身,雙臂環住桌上那堆兩千多塊的錢,狠狠一推,所有的錢嘩啦一聲,整整齊齊全堆在了寫著“小”字的區域裡,分毫不剩。
“全押!”他額角的青筋都蹦了起來,聲音都帶著抖,卻依舊扯著嗓子吼,“壓了這麼多把大,這把,爺壓小!老子一把定輸贏!”
全場瞬間死寂,連粗重的呼吸聲都聽得見。
荷官臉上的笑意依舊沒變,半點波瀾都沒有,隻是微微欠身,朗聲報號:“賈爺全押小,買定離手——開!”
“開!!”賈東旭雙目圓睜,扯著嗓子跟著大喝一聲,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骰盅應聲掀開。
三個骰子清清楚楚地躺在那裡:五、五、四,加起來十四點,大。
空氣靜了足足兩秒,隨即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唏噓聲。
荷官臉上沒有半分幸災樂禍,也沒有半分意外,依舊是那副專業得體的模樣,微微對著賈東旭欠了欠身,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公式化的歉意,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慢,小耙子輕輕一勾,就把桌上那堆兩千多塊的錢,利落地全劃進了莊家的區域。
“五五四,十四點大。”他語氣平穩,分毫不差地報出點數,沒有半句多餘的嘲諷,“對不住了賈爺,這一把,莊家贏。
您手氣稍欠,要不歇歇腳,回頭再試試手氣?”
他的話客氣又周全,分寸拿捏得剛剛好,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子,狠狠紮進了賈東旭的心裡。
賈東旭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猛地往後一踉蹌,撞在身後的長凳上,發出哐當一聲響。他死死盯著那三個骰子,眼睛瞪得通紅,嘴裡反反覆復地唸叨著:“不可能……怎麼會是大……不可能……”
剛才還堆得小山似的錢,轉眼之間,又沒了。
兩千多塊,他不吃不喝乾三年都掙不來的錢,就這麼一把,輸了個精光。
“賈爺,您看您是接著來,還是先回去歇歇,養養手氣再來?”
荷官看著賈東旭僵在原地,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雙目空洞地盯著空了的賭桌,半天沒吭聲,便微微欠著身,用不輕不重、剛好能鑽進他耳朵裡的語氣笑著問道。
那語氣聽著全是客氣,實則像根細針,一下就紮破了賈東旭那層強撐的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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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
賈東旭像是突然被這句話紮醒了,猛地回過神,雙目赤紅,狠狠一巴掌拍在賭桌上,震得桌上的骰盅都哐當響了一聲。
他嗓子啞得厲害,卻扯著嗓子吼,渾身都透著一股輸紅了眼、豁出一切的瘋勁,剛才的失魂落魄蕩然無存,隻剩下刻進骨子裡的、對翻本的執念。
“賈爺,”荷官臉上的笑意不變,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樣子,微微躬身,語氣平穩地提醒道,“您要是再來,可就沒有賭本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沒有半分嘲諷,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賈東旭的臉上。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轉眼又漲成了豬肝色,張了張嘴,卻半天擠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借錢!我要借錢!”他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轉頭朝著門口吼了一嗓子。
剛才給他辦借款的那個打手,立馬就彎著腰小跑了過來,臉上堆著萬年不變的諂媚笑容,湊到他跟前,弓著身子小聲應道:“哎,賈爺,您吩咐。您這是……還要借錢?”
“對!再給我拿二百塊!”賈東旭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隻黑沉沉的骰盅,像是裡麵藏著他能翻盤的命。
“哎呦賈爺,”打手臉上的笑沒散,語氣卻多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不是小的不給您拿,隻是咱場子有場子的規矩。您這剛把兩間偏房押了,再借……您看,這次您打算抵押點什麼?”
抵押什麼?
賈東旭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賈家除了那兩間祖產偏房,還有什麼能值二百塊?
是家裡那幾件掉漆的舊傢具?還是秦淮茹陪嫁來的兩個破木箱?亦或是鍋裡剩下的那點棒子麵?
瘋瘋癲癲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往上冒:這要是擱在舊社會,他今天能把秦淮茹押在這裡,能把棒梗和小當都押上去,換一筆翻本的錢。
可現在是新社會,連地下賭場都守著明麵上的“規矩”,人家隻認真金白銀、房產地契,最多收個穩妥的祖產房子,人,人家半分不收。
“怎麼著賈爺?”荷官看著他臉色變來變去,半天沒吭聲,依舊是那副客客氣氣的樣子,可字字都往他最痛的地方紮,“您要是沒了抵押,要不先出去歇歇腳,等下次湊了錢,再來試試手氣?”
周圍看熱鬧的賭徒裡,已經有人發出了低低的鬨笑聲,那些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針,紮在賈東旭身上,把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紮得稀碎。
就在他手足無措,臉漲得通紅,連台都下不來的時候,一直依偎在他身邊的小鳳仙,突然往前擠了半步,把他往身後護了護,擡眼對著那荷官和打手,柳眉一豎,嬌聲喝道:“你們幹什麼?
合起夥來欺負我男人沒錢是吧?不就是賭本嗎?
我有!”
話音未落,她擡手就往自己耳朵上一揪,硬生生把那兩隻墜著小珍珠的金耳環給扯了下來,耳垂都扯得泛紅,她卻像半點不疼似的。
緊接著又擼下了手腕上那個潤得發亮的翡翠鐲子,一股腦全塞到了賈東旭手裡,仰著臉看著他,眼眶紅紅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滿是義無反顧的深情。
“爺,您拿著!這些東西夠當二百塊賭本了!我誰都不信,就相中你這個人了,就算今天全輸光了,我也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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