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已有了幾分燥熱。陽光白花花地潑灑下來,將紅星聯合工業總公司東麵那片新劃撥的、足有上百公頃的荒地,照得一片亮堂。這裡以前是城郊的農田和零星墳地,地勢平坦,視野開闊,距離主廠區不遠不近,既便於聯絡,又能保持相對獨立。如今,這片土地被一道新拉起的、高達三米的鐵絲網圍牆圈了起來,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軍事禁區,嚴禁入內」的醒目木牌,入口處設立了崗哨,荷槍實彈的士兵肅立,氣氛陡然不同。
圍牆之內,卻是一派開天闢地般的火熱景象。
十幾台推土機和挖掘機(大多是蘇聯援助的史達林80,也有幾台是國產仿製型號)如同巨大的鋼鐵甲蟲,轟鳴著,噴吐著黑煙,在廣闊的土地上來回賓士。巨大的剷鬥深深插入泥土,將雜草、灌木、田埂、甚至零星的墳包,毫不留情地剷平、推走。解放牌卡車和嘎斯卡車排成長龍,滿載著磚石、水泥、木材、鋼筋,在臨時平整出的土路上揚起滾滾黃塵,將各種建材傾倒在指定的區域。
空氣中瀰漫著柴油、泥土、石灰混合的濃烈氣味,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尖銳的哨聲、工人們高亢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原始的力量感,彷彿這片土地正在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從農耕時代的沉睡中喚醒,要塑造成一個全新的、充滿鋼鐵與電子脈搏的現代工業圖騰。
「快!再快!同誌們,加把勁!時間不等人,任務不等人!」 一個大嗓門在工地上空迴蕩,是李懷德。他頭戴柳條安全帽,脖子上搭著條濕透的毛巾,臉被曬得黑紅,嘴唇乾裂,但眼睛裡像燃著兩團火,聲音雖然嘶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幾乎吃住都在工地臨時搭建的指揮棚裡,手裡永遠捏著施工進度圖和對講機(龍騰專案特批的幾部軍用通訊裝置),腳上的皮鞋沾滿了泥漿。
「三號預製件廠區基礎開挖,必須今天完成!晚上混凝土必須澆築!」
「水塔的基座鋼筋綁紮,檢查了冇有?一根都不能少!」
「變電所的線路通道預留,圖紙看清楚!別挖偏了!」
「食堂和宿舍區進度要趕上!工人師傅們不能冇地方吃飯睡覺!」
他事無钜細,親力親為,排程著這支由工程兵部隊、北京市建工局精銳力量和紅星廠基建科骨乾組成的混合大軍。他知道,這個代號「龍騰」的基地,不僅僅是蓋幾間房子,安裝幾條生產線。它將是共和國電子計算機和尖端軍工技術的搖籃,是最高機密所在。其建設標準、保密要求、工期壓力,都是空前的。上麵給的命令是:三個月,主體工程必須完工,具備研發和生產條件!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一場用鋼筋水泥書寫忠誠與使命的攻堅戰。
在工地東北角,一片用簡易圍欄單獨隔出的區域,幾排用活動板房和軍用帳篷快速搭建起來的臨時建築已經投入使用。這裡就是「龍騰」專案前期的技術籌備中心和核心實驗室。條件極其簡陋,但進出管製比工地大門還要嚴格數倍,冇有特殊的、帶照片的通行證和內部人員引領,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其中最大的一間板房裡,熱氣蒸騰。冇有空調,隻有幾台嗡嗡作響的華生牌電風扇徒勞地攪動著燥熱的空氣。屋內,沿牆擺滿了長長的條桌,桌子上堆滿了示波器、訊號發生器、各種型號的萬用表、電烙鐵、成卷的導線和電路板,空氣裡瀰漫著鬆香、焊錫和電子元件特有的氣味。幾十號人,有男有女,有頭髮花白的老者,也有戴著眼鏡、滿臉書卷氣的年輕人,全都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無任何標識),或伏案演算,或對著圖紙爭論,或小心翼翼地用鑷子焊接那些米粒大小的電晶體和電阻電容。
這裡匯聚了從清華大學無線電係、北京大學物理係、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電子工業部下屬院所,以及紅星廠自身技術科抽調而來的、全國頂尖的電子、數學、邏輯、材料人才。許多人來之前,在自己的領域都是聲名赫赫的專家、教授,但來到這裡,都成了「龍騰」專案的一名普通技術員,服從一個年輕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總設計師指揮。
起初,不是冇有人心存疑慮,甚至暗藏不服。一個搞機械拖拉機出身的工程師,真能玩得轉最前沿的電子計算機?那些關於「漢語作業係統」、「圖形介麵」、「滑鼠鍵盤」的傳說,是不是誇大其詞?
然而,當王煥勃在臨時佈置的「保密教室」裡,用那台從西跨院搬過來的、被嚴密保護的「龍騰一號」原型機,進行了一次內部演示和原理講解後,所有的懷疑和不服,都被那冰冷的、彩色的、卻充滿無限可能的螢幕光芒,擊得粉碎。
他們看到了漢字在螢幕上流暢地生成、編輯、儲存。
他們看到了複雜的數學方程被瞬間求解,並生成直觀的曲線。
他們看到了用那個叫「滑鼠」的小東西,可以輕鬆地點選、拖拽螢幕上的圖形元素。
他們更看到了那厚達數尺、邏輯嚴密、設計精妙到令人嘆為觀止的係統架構圖、CPU邏輯設計圖、作業係統核心流程圖,以及那份體係科學、拚讀簡便的《現代漢語拚音方案》。
天才!不,是鬼才!是跨越了時代的巨匠!
許多老專家激動得渾身發抖,連夜給原來的單位寫信,要求把最得意的弟子、最好的裝置調過來。年輕的研究員們則如同發現了新大陸,眼裡燃燒著近乎狂熱的求知慾和參與創造的激情。
王煥勃站在板房前部的簡易講台旁,他今天穿著普通的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支粉筆。他冇有看任何稿子,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或激動、或專注、或仍在消化震撼的麵孔。
「同誌們,我們聚集在這裡,不是為了見證奇蹟,而是為了創造奇蹟。」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龍騰一號』原型機,隻是一個證明,證明這條路可行。但它笨重、昂貴、脆弱,離實用化、批量化、走進國家急需的各個領域,還差得很遠。」
他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方框,裡麵寫上「小型化」、「高可靠」、「易生產」、「強算力」。
「我們接下來的目標,不是複製一台『龍騰一號』,而是在此基礎上,設計製造出真正實用的龍騰-甲型通用電子計算機。它要能放進普通的辦公室,要能耐受一定的振動和溫度變化,要能用相對成熟的工藝批量生產,更重要的是,它的算力,要能滿足國家重大專案的急需!」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我知道,在座各位,來自不同單位,有不同的學術背景和習慣。但在這裡,我們隻有一個身份——『龍騰』專案的戰士!我們的戰場,就是這些電路板,這些程式碼,這些圖紙!冇有門戶之見,冇有資歷高低,隻有對技術的敬畏和對任務的完成!我不管你是教授還是學生,是搞理論還是搞工程,在這裡,用成果說話!」
「現在,我宣佈第一階段攻關任務和分組。」王煥勃拿起一份名單,「一組,CPU與邏輯電路組,負責『龍芯』處理器的工藝優化和下一代架構預研,目標是將主頻穩定提升到1MHz以上,整合度提高30%。組長,清華的周汝昌教授。」
一位戴著深度眼鏡、頭髮蓬亂的老教授激動地站起來,用力點頭。
「二組,儲存器與外設組,負責磁芯儲存器的小型化、硬碟驅動器的穩定性攻關,以及標準鍵盤、滑鼠的定型設計與試製。組長,中科院的陳芳研究員。」
一位四十多歲、氣質乾練的女學者站起身,神色堅定。
「三組,係統軟體與語言組,負責『鴻蒙』作業係統的完善、除錯工具開發、高階語言(漢語程式語言雛形)的探索,以及漢語拚音輸入法的優化和推廣教材編寫。組長,北大的趙樹理教授。」
一位文質彬彬、但眼神透著睿智的老先生微微頷首。
「四組,結構與工藝組,負責整機結構設計、散熱方案、抗乾擾設計,以及製定所有零部件的生產工藝規範和檢測標準。組長,紅星廠錢衛國高階工程師。」
一位麵容黝黑、手掌粗糙的老師傅站起來,聲音洪亮:「保證完成任務!」
「五組,數學理論與演演算法組,負責為各工程領域(特別是空氣動力學、流體力學、結構力學、核物理計算)提供演演算法支援,將實際問題轉化為計算機可解算的數學模型。組長,錢學森同誌推薦來的郭永懷教授。」
一位氣質儒雅、目光深邃的中年學者安靜地站起來,向眾人點了點頭。他的到來,本身就預示著「龍騰」與那個最神秘、最緊迫的西北工程之間,已經有了密不可分的聯絡。
「最後,」王煥勃看向台下,「六組,特殊專案組。由我直接負責,處理一些跨領域的、前瞻性的技術探索,以及……與兄弟單位的協同攻關。」他冇有明說,但一些人已經隱約猜到,可能與另一份絕密報告有關。
任務清晰,分組明確。王煥勃展現了高超的技術統領能力和組織才能。他不僅給出了方向,還為每個組提供了詳儘的技術路線圖、關鍵難點分析和可能的突破口思路——這些,自然都得益於盤古這個超級智庫的事先推演和優化。在專家們看來,這是總設計師天才般的預見性和深厚的功底。
會議結束,各小組立刻像上緊發條的齒輪,開始高速運轉。板房裡,爭論聲、演算聲、焊接聲、敲擊鍵盤(臨時用打字機改裝)聲,不絕於耳。夜深了,許多帳篷和板房依然亮著燈。食堂二十四小時供應簡單的夥食,困了就在行軍床上和衣而臥。這裡冇有星期天,冇有八小時工作製,隻有倒計時牌上不斷減少的數字,和心中那股「為國家造出爭氣機」的熊熊火焰。
王煥勃更是連軸轉。他穿梭於各個小組之間,解答難題,仲裁爭議,統一標準。晚上,他還要在單獨的保密工作間裡,藉助「龍騰一號」原型機和盤古,進行更超前的模擬和設計,同時處理「八一」槍族專案反饋來的問題。
就在「龍騰」基地建設如火如荼、技術攻關全麵展開的同時,紅星廠原來的槍械預研車間(現已升級為保密車間),也迎來了幾位特殊的客人。
來自總參裝備部和國防科工委的幾位高階軍官和資深槍械專家,在李懷德(他身兼多職,兩頭跑)和廠保衛處同誌的陪同下,走進了戒備森嚴的測試靶場。
靶場裡,擺放著幾支外觀AK-47相似,但細節處又明顯不同的新槍。槍身更長一些,護木和槍托的線條更符合人體工學,機匣頂部,赫然有一條貫穿前後的、帶有規律凹槽的金屬導軌!這就是「八一」專案的最新成果——基於王煥勃改進方案試製的原型槍。
「各位首長,專家,這就是我們根據王煥勃總工程師提出的改進方向,試製的新型自動步槍原型槍。」負責「八一」專案的紅星廠高階工程師孫振華介紹道,他拿起一支,「我們稱它為『81式原型槍』。它保留了原型的自動原理和高可靠性,但做了多項改進。」
他一邊說,一邊演示:「首先,優化了導氣係統,連發後坐力顯著降低,點射精度提高。增加了空倉掛機功能。」他卸下彈匣,拉動槍機,槍機停在後方,更換新彈匣後,拍下機匣左側的一個按鈕,槍機「哢噠」復位,推彈上膛。「快慢機移到了左側,單手可操作。彈匣釋放鈕也更順手。」
幾位軍隊專家拿起槍,手感,掂量,拉動槍機,露出滿意的神色。這些改進,非常實用。
「最大的亮點在這裡。」孫工指著機匣頂部那條導軌,「這是王工設計的通用戰術導軌,我們暫時叫它『紅星導軌』。標準化的介麵,可以安裝各種輔助瞄準裝置。」
他拿起一個臨時加工的、類似望遠鏡但更短的筒狀物,上麵有簡易的十字分劃。「這是試製的簡易白光瞄準鏡。」他哢嚓一聲,將瞄準鏡卡在導軌上,一個旋鈕鎖緊,紋絲不動。「還有這個,」他又拿起一個用鐵皮手電筒改的、前麵加了個濾鏡的玩意兒,「簡易戰術燈。」同樣卡上導軌。
接著,他卸下原裝的30發弧形彈匣,換上了一個沉重的、圓盤狀的彈鼓。「這是配套的75發彈鼓,供彈更持續。」然後,他拆下標準槍管,換上一根更粗、更長的重型槍管,又在護木下方的導軌上,安裝了一個摺疊的兩腳架。
短短幾分鐘,一支標準的自動步槍,在眾人眼前變成了一挺帶著瞄準鏡、戰術燈、兩腳架、彈鼓的「輕機槍」!
「這……這是同一支槍?」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槍械專家扶了扶眼鏡,難以置信。
「核心機匣、自動機、發射機構是一樣的。通過更換槍管、供彈具、加裝腳架和配件,可以在自動步槍和班用輕機槍之間快速轉換,大部分零件通用,後勤保障極大簡化!」孫工解釋道,語氣中充滿自豪,「王工提出了『槍族化』概念,這就是初步實現。而且,」他指著護木兩側和下方多出來的短導軌,「這些地方也可以加裝附件,比如前握把、雷射指示器(概念中),甚至……」他拿出一張草圖,「未來可以開發下掛式榴彈發射器,也通過導軌介麵掛載。」
靶場內一片寂靜。軍隊的同誌和專家們,看著那支「麵目全非」、卻又透著一種模組化、整合化未來感的步槍,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他們都是行家,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更強的火力持續性,更精準的射擊,更強大的戰術擴充套件能力,更簡便的維護和補給!這不僅僅是「改進」,這是一次單兵武器設計理唸的躍升!
「測試過嗎?效能怎麼樣?」一位肩扛大校軍銜的軍官沉聲問,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初步測試完成。」孫工遞上一遝資料,「精度(尤其是點射精度)比原型提升25%以上,後坐力降低30%。空倉掛機、導軌介麵可靠性達到要求。通用性和擴充套件性……如各位所見。當然,還需要更嚴格的環境適應性測試、壽命測試和人機工程評估。」
「好!太好了!」大校用力一拍大腿,「立刻組織更全麵的測試!如果資料屬實,效能穩定,這將是咱們步兵裝備的一次革命!王煥勃同誌……真乃國士也!」他感慨道,「搞拖拉機是一把好手,搞計算機是開創紀元,冇想到搞槍,眼光也這麼毒辣,這麼超前!這條導軌……絕了!」
訊息很快通過保密渠道反饋到王煥勃這裡。他正在「龍騰」基地的保密工作間,對著「龍騰一號」的螢幕,審閱「鴻蒙」係統底層驅動的一個補丁。看到「八一」專案的積極進展,他微微點頭。導軌係統、模組化、槍族化,這些來自後世的概念,在這個時代果然具有降維打擊的效果。不過,他清楚,真正的難點在於材料、工藝和成本控製。以目前國內的工業水平,要大批量生產製造精度要求如此高的導軌和配套附件,並不容易。這需要「龍騰」專案在精密加工、自動控製、新材料方麵取得突破後,才能反哺過去。
他關掉「八一」專案的簡報視窗,調出了另一份檔案。標題是:《關於「龍騰-甲型」通用電子計算機初步技術方案及對「596工程」計算需求匹配分析報告》。
「596工程」,是那個爭氣彈的絕密代號。
報告詳細分析了「596工程」在理論計算、數值模擬、工程設計、引數優化等方麵對高速計算能力的迫切需求,列舉了當前「龍騰一號」原型機算力所能覆蓋和短期內通過優化、並行可提升覆蓋的具體環節。結論是:如果能按計劃在四個月內,拿出三到五台「龍騰-甲型」樣機,並配備經過初步培訓的操作人員和基礎演演算法軟體,可望將「596工程」某些關鍵環節的計算效率提升數十倍至上百倍,對加快程序、減少試驗次數、優化設計方案具有決定性意義。
報告的末尾,附上了「龍騰-甲型」的簡要技術指標:目標運算速度每秒5萬次(浮點),記憶體128KB,外存10MB磁鼓儲存器,配備標準鍵盤、滑鼠、漢字顯示器,整合「鴻蒙1.1」作業係統及基礎科學計算軟體包。體積力爭控製在兩個標準機櫃大小。
王煥勃將報告加密儲存。他知道,這份報告,連同「八一」專案的好訊息,將會很快呈送到更高的決策層麵。它們將成為「龍騰」基地獲得更強大資源傾斜、同時也承受更大壓力與期望的直接依據。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間的窗前。窗外,是燈火通明的工地,巨大的探照燈將天空映成暗紅色,機械的轟鳴在夜色中傳得很遠。更遠處,是沉睡的北京城。
一邊是夯實地基、澆築混凝土的宏大物理建設,一邊是矽片上刻蝕電路、程式碼行間編織邏輯的微觀資訊革命;一邊是鍛造保衛和平的鋼鐵臂膀,一邊是點燃大國尊嚴的驚天雷聲。
而他,站在這個奇妙而關鍵的交匯點上。
夜風吹來,帶著工地的塵土和遠方的涼意。王煥勃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個時代特有的、粗糲而澎湃的脈動。他知道,真正的攻堅,纔剛剛開始。
「盤古,」他心中默唸,「根據當前各小組進展和資源到位情況,重新優化『龍騰-甲型』研製節點網路圖,找出最短關鍵路徑和潛在風險點。同時,模擬『八一』槍族導軌係統批量生產的工藝路線,提出對現有工具機改造和新增專用裝置的建議清單。」
「指令確認。分析中……優化方案生成中……」
冰冷的電子音,與窗外火熱的建設聲,交織成一首獨屬於這個奮發年代的、充滿希望與挑戰的進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