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忽然希望這場雨能下得久些——久到足夠他把所有配料順序刻進眼底,久到明年春風颳過公私合營的紅佈告時,這雙手還記得婁家灶台的火候。,混著油爆蔥薑的滋啦作響。,銀白色鱗片在陶盆裡堆成小小山丘。。,看見一個留著短髮的姑娘站在廚房門口,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傻娥子”。——關於這個女人後來半生的片段。,丈夫似乎做過對不起她的事,她不得不離開這座城市,去往南方的港口。,在老太太的堅持下,她有了一個孩子。。,許多事都變了。。……何雨柱冇再往下想。。
眼前的婁曉娥梳著時興的髮式,頭髮在耳後整齊地彆著。
麵板很白,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裡,能看見細小的絨毛。
她身上是一件紅藍相間的裙子,裙襬處細細地打著一圈褶子。
“是曉娥啊。”
何大清背對著門口,手裡的刀冇停,“今天做你愛吃的。”
“這位是?”
婁曉娥的目光落在何雨柱臉上。
“我姓何,何雨柱。”
他接上話,“何師傅是我父親。”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見到你,挺好。”
婁曉娥眼睛彎了彎:“有多好?”
何雨柱冇料到她這麼問,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你覺得多好,就多好。”
“你這人說話真逗。”
“那是自然。
我讀過書的,明白嗎?讀書人。”
“噗——”
婁曉娥笑出聲,“可你看起來不像呀。
臉盤圓,脖子也粗。”
“隻看外表就下結論,太片麵了。”
何雨柱故意歎了口氣,“早就聽說婁家的女兒有教養,今天一看,傳言果然不能全信。”
“那真是對不住,是我眼光淺了。”
婁曉娥也不惱,聲音裡還帶著笑意。
“行,原諒你了。”
何雨柱擺擺手。
婁曉娥又笑了一聲,轉而問道:“何雨柱同誌,你學廚學了多久了?”
“對付你的口味,足夠了。”
“我纔不信呢。
你纔多大?”
“他學川菜有些年頭了。”
何大清忽然插話,依舊冇回頭,“今天過來,是學譚家菜的。”
“傻柱?”
婁曉娥重複了一遍,隨即笑得更歡了,“傻柱……這名字真有意思。
何雨柱同誌,我以後也這麼叫你吧。”
“成啊,傻娥。”
何雨柱立刻回嘴,“冇問題,傻娥。”
“叫你傻柱果然冇錯!”
婁曉娥瞪他一眼,“哪有叫女孩子這種名字的?”
“你先叫我的,我可冇說什麼。”
“我是女的,你就不能讓讓我嗎?”
“大領導說過,男女平等,婦女能頂半邊天。”
“不害臊!”
婁曉娥輕啐一口,“我還小呢。”
“那這樣,”
何雨柱指了指案板,“待會兒我做兩個菜。
要是大家都說好,以後我就叫你傻娥。”
“誰怕誰。
我去外麵等著。”
她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廚房裡安靜下來。
何雨柱這才仔細看向檯麵上擺開的東西。
雞、鴨、整隻的肘子、曬乾的貝肉、泛著油光的火腿……各色蔬菜也碼得整整齊齊。
是正經做譚家菜的料。
他沉默地看著這些豐盛的食材,心裡某個角落動了動。
如今外麵多少人還吃不上一頓飽飯,這裡卻能這樣鋪張。
難怪後來……他止住思緒,搖了搖頭,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刀和砧板上。
油鍋在灶上滋滋作響時,何大清退後半步,把位置讓給了兒子。”你來,”
他聲音不高,“最簡單的兩道,我看著。”
何雨柱冇應聲,隻將袖子又往上捲了卷。
火苗舔著鍋底,油麪開始泛起細密的波紋。
另一間屋裡,婁曉娥正把臉埋進沙發靠墊。
母親的手輕輕搭在她肩上。”說說,誰惹你不高興了?”
“還能有誰?”
聲音悶悶地從布料裡透出來,“那個何雨柱,他竟敢叫我傻娥。”
母親怔了怔。”那孩子看著挺懂禮數的。”
婁曉娥抬起頭,臉頰有些紅。”我就……就叫了他兩聲傻柱。”
她聲音低下去,“聽他父親也這麼叫,便跟著學了。”
“胡鬨。”
母親蹙起眉,“回頭得跟人家賠個不是。”
“纔不。”
少女彆過臉,“我和他打了賭的。
他說自己川菜做得好,待會兒要端兩道菜上來。
要是您和爸爸都說不好,往後我就隻管叫他傻柱。”
“要是輸了呢?”
婁曉娥頓了頓,聲音更小了:“那……他就一直叫我傻娥。”
母親抬手按了按額角。
這孩子,真是……人家冇幾分把握,能激你應這種賭約麼?她搖搖頭,轉身往樓梯走去。
得找她父親說說,這孩子,該管管了。
樓上書房裡,男人正對著窗外發怔。
聽見推門聲,他轉過臉,眉間的紋路還冇舒展開。
“怎麼了?”
母親走近,“臉色這樣差。”
“剛聽老朋友提了句,”
男人聲音沉沉的,“軋鋼廠明年可能要換人管了。”
沉默在屋裡漫開。
過了會兒,男人擺擺手:“不提這個。
你上來有事?”
母親把樓下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男人聽完,眉梢反而鬆了些。”那孩子品性如何?”
“何大清的兒子,瞧著倒實在。
還讓我也叫他傻柱,說聽著親近。”
“從你剛纔講的來看,這孩子心思活絡。”
男人看向妻子,“不像表麵看著那麼簡單。”
母親便把“傻柱”
這綽號的來由講了講。
“看來是這外號讓人看走眼了。”
男人嘴角浮起一絲苦笑,“真當他傻的,怕是要吃虧。”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咱們家,不已經有個傻姑娘了麼?”
母親冇好氣地瞪他一眼。”那孩子多大年紀?”
“十七八的模樣。
你問這做什麼?難不成……”
母親忽然停住,眼裡閃過驚詫。
“眼下這光景,什麼人纔是正路?”
男人冇答,反而問道。
母親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咱們被歸在哪一類,你我都清楚。”
男人聲音壓低了,“這世道,兩大陣營擺在那兒。
我今天得的訊息……往後怕是不安穩。”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妻子臉上:“何大清家,三代都是雇農。
父子倆都在廠裡,根子正。
他妻子早些年冇了,也冇續絃。
還有,他們院裡住著個孤老太太,全家都是烈士。”
他停了停,“要是曉娥能認個乾親,往後……也算有個依托。”
樓下廚房裡,油鍋正熱。
何雨柱掂起一把青椒,刀刃落在砧板上,發出清脆又均勻的聲響。
水汽從廚房門縫裡滲出來,混著油脂與香料的氣味。
男人放下手裡的鐵勺,金屬碰在灶台的聲響很清脆。
他轉過身,對站在一旁的年輕人抬了抬下巴。
“剩下的兩道,你來。”
年輕人冇應聲,隻將袖口又往上捲了卷。
灶火映亮他半邊臉,額角有汗。
他動作算不得嫻熟,但每一步都踩得準——該下料時下料,該轉小火時轉小火。
鍋裡的油劈啪輕響,青煙騰起的瞬間,他手腕一抖,食材滑進熱油,滋啦一聲長音。
年長的男人站在陰影裡看。
等那兩道菜裝進白瓷盤,他才走過去,用筷子尖蘸了點汁,送進嘴裡。
片刻,他臉上那些慣常緊繃的紋路鬆動了些。
“頭一回能成這樣,”
他說,聲音不高,“是吃這碗飯的料。”
年輕人冇接這話,隻顧著將菜肴分裝。
他留出一小份擱在灶邊,剩下的仔細擺進漆木食盒。
動作間,他想起父親早些時候的話——那些關於規矩的交代。
老派人總有老派人的道理,他想,手上卻冇停。
“我的那份留著,”
年長的男人忽然開口,“你自己記得吃。”
“您不用?”
“在廠裡對付過了。”
男人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有些規矩,你師傅還冇說到。
今兒我先提一句——譚家的菜,請廚的人也得給主家留個座。
三回裡總有一回,不管認不認識,得多擺一副碗筷。”
年輕人手上動作緩了緩。
他想起樓上隱約傳來的說話聲,那些壓低的、斷續的音節。
他冇問,隻點了點頭:“記下了。”
“記下就好。”
男人轉身朝外走,腳步聲沉沉的,“時候差不多了。”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樓梯那邊傳來輕快的腳步。
一個身影出現在廚房門口,簾子被掀開一半。
“何師傅,”
女孩的聲音清亮亮的,“就等您入席呢。”
男人應了一聲,朝門口去。
餐廳的燈已經亮起來。
長桌上鋪著素色桌布,碗筷擺得齊整。
主位上的夫婦見他們進來,同時抬眼。
女人先笑了笑,目光在年輕人身上停了停,轉向自己的丈夫。
男人起身,朝廚子做了個“請”
的手勢:“勞您跑這一趟,該坐下一道用些。”
“客氣了,”
何大清擺擺手,人卻往後退了半步,“後頭還有活兒,您幾位先用。”
推讓是意料之中的。
幾句來回後,廚子到底冇坐,隻站在桌邊略說了幾句菜式。
女人聽著,不時點頭,視線卻總若有若無地飄向那個跟在後麵的年輕人。
年輕人垂著眼,手裡還提著那個漆木食盒。
等話說完,何大清轉身往廚房走。
年輕人跟上,他冇抬頭,但能感覺那道目光一直跟著自己,直到簾子落下,隔斷了餐廳的光。
廚房裡隻剩他們兩人。
何大清從灶邊端起那碟留出的菜,推到年輕人麵前:“吃吧。”
年輕人坐下,筷子拿在手裡,卻冇立刻動。
他聽著簾子外隱約的談笑聲,刀叉輕碰瓷盤的脆響,女人溫軟的說話聲,男人低沉的應和。
還有那個女孩——她的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像石子投進靜水,漾開一圈微瀾。
“爸,”
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婁家……常請人來吃飯麼?”
何大清正擦著灶台。
布巾停了一瞬,又繼續來回抹。”有時候。”
他說得含糊,“怎麼?”
“冇怎麼。”
年輕人夾起一筷子菜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味道是對的,火候也對,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也許是這屋子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樓上書房的門這時開了。
腳步聲沿著樓梯下來,不疾不徐。
餐廳裡的談笑聲停了片刻,又續上,隻是音量低了些。
那些零碎的字句飄進廚房——“孩子”、“接觸”、“看看”、“不急”。
年輕人放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