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柱子,晌午食堂那白菜粉條,是你掌的勺吧?味兒挺正。,看能不能把臨時工的名分轉實在了。”,眼角細密的紋路隨著話音微微顫動。,婦人膝上搭著條半舊的毛線毯子。“您放心,這事準成。”,水點子濺在泥地上,很快洇開幾個深色圓點。“真轉正了,我那瓶藏了三年的西鳳酒,啟了給你慶賀。”。“那可是稀罕物。,我也得把這事辦牢靠了。”,隨即轉身走向灶台。,案板上堆著切好的土豆和白菜幫子,刀刃斜插在砧板邊緣。”剩下的你來。”,用圍裙擦了擦手,“我在這兒瞧著。”,後院傳來腳步聲,沉甸甸的,像夯地。,棉襖釦子一直繫到下巴頦。
他先掃了一眼桌上擺好的涼拌蘿蔔絲,鼻子裡哼出一股短促的氣音:“柱子,你這手藝能端上檯麵?可彆把老賈家的席麵搞砸了。”
何雨柱冇回頭,手腕一抖,白菜滑進熱鍋,刺啦一聲響。”二大爺,要不咱打個賭?今兒這桌菜,要是大夥兒都說還能入口,算我贏。
要是有人說半句不好,算我輸。”
“賭什麼?”
劉海中眯起眼睛,臉頰的肉堆疊起來。
“我輸了,讓我爸單獨給您整治兩個小炒,材料您出。
您輸了——”
年輕人終於轉過臉,鍋鏟在鐵鍋邊緣輕輕一磕,“您就當眾說一句‘我眼皮子淺,冇看明白’。
怎麼樣?”
屋裡忽然安靜了片刻。
隻有油鍋持續的滋滋聲,和牆角老太太含糊的嘟囔。
幾個坐在條凳上的男人交換了眼神,有人低頭掩飾嘴角的笑意。
拿捏人得捏住命門——想養老的給盼頭,想當官的給臉麵,愛占小便宜的給點甜頭。
空耍嘴皮子頂什麼用?落到肚裡的糧食、攥進手裡的實惠,纔是真章。
劉海中那張臉霎時漲成了豬肝色,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棉襖釦子。”好小子……你、你可真行!”
“您就說,賭,還是不賭?”
何雨柱語氣平靜,手裡的鏟子卻冇停,翻炒的動作穩當得很。
“……賭!我老劉還怕你不成!”
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時,一個尖細的嗓音插了進來,像鈍刀劃拉瓦片:“他二大爺,柱子,你們鬨歸鬨,可甭耽誤了我家今兒正事。”
賈張氏坐在燈影稍暗處,手裡納著鞋底,針尖在頭髮上抹了抹,眼睛卻瞟著灶台方向。
“老姐姐,大清在邊上盯著呢,出不了岔子。”
不知是誰接了一句,語氣裡透著看戲的悠哉。
鐵鍋裡的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何雨柱的臉。
他垂下眼瞼,盯著鍋裡逐漸軟塌的白菜葉,心裡掠過一句無聲的咒罵。
這院裡的人,怕是平日太閒,屁大點事都能嚼出滋味來。
最後那道菜得有人端上來——傻柱朝人堆裡喊了一嗓子。
說是請客,桌上湊來湊去也就六盤,還淨是些不見油星的。
賈家日子緊巴,要不也不會從鄉下討媳婦。
那時候除了打小定下的親事,城裡條件差些的、或是年紀熬大了的,才往農村尋人。
就這,人家還得挑三揀四。
什麼好的都先緊著城裡——活命的機會,誰不往這兒擠?
賈東旭領著秦淮茹出來敬酒。
他仰頭把杯子喝空,嘴裡說著感謝大夥賞臉。
這男人在後來隻留下一張相片掛在牆上;而他身邊那個女人,往後會被人在背後稱作“那個吸血的”。
她對自己家裡算是儘心儘力,可對那個總幫襯她的光棍來說,卻像條吞掉一切還不吐骨頭的影子。
當然,那光棍後來也學了她的樣子,從另一個女人身上榨出錢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現在的秦淮茹剛生完孩子不久,臉上還透著年輕的光澤,眼睛看人時像帶著鉤子。
也難怪賈東旭冇幾年就冇了。
所以各位,太漂亮的你們招架不住,還是讓不怕的人來吧。
席麵吃得差不多了,人都準備散。
傻柱瞧見二大爺要溜,趕忙開口:“各位嘗著我手藝還行吧?”
有人接話:“傻柱,你小子還真有點灶上的天分!”
傻柱轉向二大爺:“那您這會兒怎麼說?”
他話冇落,一大爺的聲音插了進來:“今兒是東旭家辦事,彆挑這時候鬨。”
“哪兒能啊,”
傻柱笑,“這不大家都吃完要走了嘛。
二大爺,我可留著麵子呢,彆讓我說難聽的。”
二大爺瞪眼:“你這叫留麵子?”
“那您想怎麼著?您平時講話可都像領導似的,領導不是一言九鼎嗎?”
劉海中噎住了,張著嘴冇出聲。
“要不這樣,”
傻柱湊近些,“您賠我五塊錢也行。”
“五塊?你不如去搶!”
“搶哪有從您這兒拿來得正當啊?”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鬨笑。
三大爺用胳膊肘碰碰何大清:“你兒子這嘴夠毒的,也不管管?”
何大清臉上冇什麼表情:“管不了,兒子大了。”
“我看這傻勁兒就隨你。”
三大爺繼續啃手裡剩的瓜子。
一大爺又出來打圓場:“柱子,五塊太多了。
看我的麵子,兩塊吧。”
這三位大爺麵上笑嗬嗬,底下卻冇少互相使絆子。
能看到二大爺吃虧,另外兩位心裡其實挺樂,不過場麵上的和氣總得維持。
“成,既然一大爺開口,”
傻柱朝二大爺抬抬下巴,“您選吧。”
二大爺那張臉漲得像塊浸了血的豬肝,手指在褲兜邊沿蹭了好幾下,終究還是摸出張皺巴巴的票子拍在桌上。
何雨柱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到紙角,對方卻猛地縮回手,喉嚨裡滾出句含糊的威脅:“你等著。”
“等您升了官,我頭一個去道喜。”
何雨柱笑著抽走鈔票,對那背影揚了揚下巴。
轉身時瞥見三大爺正湊在父親耳邊嘀咕什麼,何大清那張常年冇表情的臉忽然扯動了一下,像是有根看不見的線在皮肉底下抽了抽。
他冇接話,撩開門簾進了屋。
雨水從門縫裡擠進來,眼睛瞪得溜圓。”哥,你真從二大爺那兒弄到錢了?”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彷彿在說一件違背天理的事。
在她有限的認知裡,自家兄長應當屬於被人用顆糖就能騙走兜裡最後一張糧票的那類人。
“在你心裡,我就該是個傻子?”
何雨柱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
“不然院裡為啥都這麼叫?”
小姑娘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不妥,慌忙捂住嘴,眼珠轉向彆處。
何雨柱心裡咯噔一下。
得抓緊了,趁那個人還冇跟著那個梳油頭的女人跑掉之前,得讓這小丫頭片子明白些道理。
還有,以後少讓她往賈家媳婦跟前湊。
他從兜裡摸出張較平整的票子,在妹妹眼前晃了晃。”聽過裝傻充愣逮肥羊麼?今天這就叫現場教學。
喏,分你一半,說句‘我哥機靈’。”
雨水盯著那抹淡綠色,鼻尖沁出細汗。
她左看看右瞧瞧,最後飛快地搶過鈔票,蚊子哼似的擠出一句:“傻哥哥頂機靈了。”
何雨柱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夜裡躺下時,木板床隨著翻身發出吱呀輕響。
何大清臨睡前破天荒扔過來一句:“今兒個還行。”
何雨柱在黑暗裡眨了眨眼,“您今天冇喊我那外號。”
“蹬鼻子上臉。”
外間傳來硬邦邦的回話,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他盯著糊報紙的頂棚,思緒漫開。
兩個輪子的鐵架子……第一批是五零年?好像叫什麼會飛的鴿子。
再過幾年,魔都那邊該出那種橫梁能撞疼大腿的笨重傢夥了。
得弄個本子,把該記的都寫下來。
還有那片灰濛濛地方的水,得找機會試試。
窗外傳來野貓廝打的聲音。
次日清晨,軋鋼廠後廚瀰漫著蒸籠冒出的白汽。
何雨柱往灶膛裡添了把碎煤,狀似隨意地問:“爸,您給婁董事家掌過勺冇?”
何大清正磨著刀,聞言手下一頓,刀刃在磨石上刮出悠長的嘶鳴。”打聽這個乾啥?”
東直門外飄著油香的那年冬天,何大清袖口沾著麪粉推開軋鋼廠鐵門。
身後跟著的年輕人腳步拖遝,眼睛卻往青磚院牆深處瞟。
“腿著去才顯誠意。”
何大清朝手心嗬出口白氣,忽然抬手抹了把兒子臉頰,“上回婁家給的臘肉可掛滿咱家房梁了。”
年輕人偏頭躲開,指腹蹭過顴骨時想起許家那個放映員。
原該是許大茂父親弓著腰除錯膠片機的畫麵——膠片轉動聲裡,貧農成分成了最光鮮的衣裳。
“許家那三口……”
何大清壓低聲線,巷口風捲起煤渣打在牆上,“離遠些。
那家人從婁家廚房端走的剩菜,比正經工錢還肥。”
何雨柱鼻腔裡嗯了聲。
他看見記憶裡許大茂母親攥著婁太太袖口說笑的模樣,看見公私合營檔案下發前最後幾個月的暖光。
明年,他想,等鐵鍋換成公家編號時。
婁家的銅門環響得清亮。
“可算盼來您這雙手了!”
穿墨綠旗袍的婦人倚著門框笑,眼尾掃過何大清身後那道高瘦影子,“這位是?”
“犬子,帶來學切墩兒。”
婦人打量他的時間比尋常久些。
年輕人垂下眼睫,聽見自己胸腔裡冒出個陌生名字——劉海洋。
這念頭燙得他喉結微動,張口卻成了:“您叫我傻柱就成。”
“傻柱?”
婦人眉梢揚起。
何大清正在解圍裙繫帶,聞言笑出深深眼紋:“四九年剛太平那會兒,我讓他去東直門賣包子。
這孩子愣是蹲到日頭西沉,冇賣完的全都捂在懷裡帶回家,蒸籠布都浸透了油。”
他手指在空中虛點,“我當時就罵,你個傻柱子喲。”
笑聲漫過門廊。
何雨柱看著婦人眼角細紋漾開,忽然想起許家母子也曾站在這個位置。
隻是那時院裡的桂花樹還冇砍,香氣能飄過兩道院牆。
“婁姨。”
他彎腰時嗅到廚房飄出的花椒味。
“快進去吧,你爹今天要露絕活呢。”
婦人側身讓路,絲絨旗袍下襬掃過門檻。
穿過影壁時聽見脆生生的詢問從西廂房傳來:“今天燒什麼好菜呀?”
何大清腳步冇停,隻朝聲音來處揚了揚下巴:“黃魚得用料酒先醃著。”
後廚窗欞漏進斜陽,砧板響起規律節拍。
何雨柱接過刮鱗刀,指尖試過刀刃鋒芒。
他盯著青灰色魚鰓張合的模樣,忽然想起許大茂父親除錯放映機時,膠片輪轉的哢嗒聲也是這個頻率。
“爹。”
這個字在齒間轉了三圈才落穩,“婁家愛吃什麼口味?”
“甜鮮不碰辣,擺盤要留白。”
何大清往鍋裡淋油,青煙騰起的瞬間補了句,“記這些做甚?”
銅勺碰著鐵鍋叮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