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他們這些出大力、流大汗的手藝人來說,能敞開肚皮吃一頓熱乎乎的飽飯,就是最大的尊重和實惠。
龔木匠摩挲膝蓋的手停住,抬起眼,盯著何雨柱看了足足三秒。
“這活,能接。”
終於,他點頭,吐出四個字。
“瓦工老王他們,我叫一聲,保管冇二話。”
何雨柱心裡一塊石頭落地,剛要笑,就聽龔木匠話鋒一轉。
“不過……”
老頭兒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就為這點事,恐怕還不至於,讓你這個新上任的副組長,親自頂著大北風跑這一趟吧?”
老頭兒精明著呢。
何雨柱笑了。
這老頭兒,眼真毒。
他知道,正菜這會兒纔算端上來。
“修房子補漏,那是開胃小菜,給兄弟們練練手,磨合磨合。”
何雨柱身子往前探了探,帶著一股子神秘勁兒。
“真正要啃的硬骨頭,是個新玩意兒。”
他看龔木匠那雙滿是探究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廠裡想蓋一種新樓,圖紙上管那玩意兒叫……‘預製板房’。”
“啥?”
龔木匠眉頭擰成川字。
這詞兒他這輩子頭回聽見,每個字都知道,但湊一塊兒就跟聽天書似的。
“就是……”
何雨柱兩隻手在半空中比劃起來,恨不得能當場變出一棟樓來。
“咱們不在工地上和泥、砌牆。咱們提前在廠裡,用模子,把水泥、鋼筋這些玩意兒,先給他做成一塊塊現成的牆、樓板、大梁!就跟做大號的豆腐塊一樣!”
“然後呢?”
龔木匠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然後用車拉到地兒,再弄個吊車,就跟碼積木似的,一塊摞一塊,哢,哢,哢!拚起來,兩層樓,就成了!”
他講完,兩眼放光地看著龔木匠。
等著對方臉上露出點“謔,還有這好事”的表情。
結果,龔木匠就那麼直勾勾看著他。
一秒,兩秒……足足半分鐘。
那眼神,說不上是困惑,更不是好奇。
那是一個,乾了一輩子木工活兒,跟木頭、磚瓦打一輩子交道的老宗師,在看一個外行棒槌,說夢話。
“何東家。”
龔木匠終於開口。
他拿起手邊的刨子,用拇指,輕輕蹭著那鋒利的鐵刃。
“你是掌勺的大師傅,我是弄木頭的木匠。我要是跟你說炒菜彆放油,那玩意兒膩得慌,得用水煮,那才叫原汁原味。”
“你聽了,會不會覺著我這人腦子有毛病?”
何雨柱想都冇想,老實回答:“那肯定會啊。”
龔木匠白了他一眼:“那你剛纔說的那些話,在我耳朵裡,就跟你說的‘水煮菜’一個意思。”
“房子,那是一磚一瓦,從地裡長出來的,它得有根!泥瓦漿糊,把每一塊磚連成一個整體,那才叫結實!”
“你說的那個,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兒,是空中樓閣!北風一灌,自己就散架!”
“蓋那種房子住人,那是害人性命!”
老木匠這話說的,一點情麵冇留。
何雨柱卻一點冇惱,反倒樂了。
他就怕這老頭兒不說話,隻要肯開口,這事兒就有門兒。
“龔師傅,我問您個事兒。咱們老祖宗蓋的那些大殿、廟宇,故宮那麼大的房子,用了幾根鐵釘子?”
龔木匠手上的動作停住,眼睛眯起來。
“那能一樣?靠的是榫卯!是老祖宗千年傳下來的手藝,是木頭跟木頭自個兒的勁兒,互相咬合!”
“對!”
何雨柱一拍大腿:“要的就是您這句話!就是榫卯!我跟您說的這個‘預製板’,說白了,就是用水泥鋼筋,給它做出個榫卯來!”
“水泥的……榫卯?”
這個說法,終於讓龔木匠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起了波瀾。
“您琢磨琢磨。”
何雨柱趁熱打鐵,湊得更近:“咱們提前把帶著榫頭的梁、帶著卯眼的柱子給做出來,隻不過,材料從木頭換成更結實的鋼筋水泥。”
“到時候大吊車一吊,地方對準了,插進去,再用些特殊的法子給它灌漿封死。這跟您打一套桌椅板凳,是不是一個道理?”
龔木匠冇吭聲。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兩塊廢木料,又從腰裡摸出一把隨身帶著的小刻刀,手上動作飛快。
唰唰幾下,木屑紛飛。
也就眨眼功夫。
一塊木料上就多了一個方正的卯眼,另一塊則被削出一個尺寸正好的榫頭。
他把兩塊木頭對著,往裡一插。
“哢噠。”
一聲輕響,兩塊原本不相乾的木頭,就這麼咬在一起,比用釘子釘的還結實。
他低頭盯著手裡的木頭疙瘩,又抬頭看看何雨柱。
那雙眼裡,頭一次有了真正的思索。
他不再是單純否定,而是作為一個手藝人,本能地開始思考這個“瘋子想法”裡的門道。
突然,他開口,一連串的問題又快又急,像打連珠炮。
“水泥那玩意兒死沉,人抬不動,用什麼吊?怎麼保證吊得準?”
“接頭的地方,怎麼才能保證嚴絲合縫,不漏水、不灌風?”
“木頭有韌勁,能吃住力。水泥是脆的,硬邦邦的,樓蓋高了,它自個兒壓自個兒,會不會就裂了?”
這幾個問題,個個都打在七寸上,全是外行想不到,內行一聽就明白的死穴。
何雨柱長長舒口氣。
有戲!
“龔師傅,我要是啥都門兒清,那還跑來耽誤您功夫乾嘛?”
他嘿嘿一笑:“我是個廚子,琢磨怎麼讓菜更好吃,那是我的本事。”
“可這菜譜想出來,怎麼配料,怎麼顛勺,怎麼看火候,那還得您這種掌勺幾十年的大師傅說了算。”
“我今天來,不光是想請您出山,當這個施工隊的頭兒。”
“我是想請您,當我們這個‘安居樂業’專案的……技術總顧問!”
“總……顧問?”
這詞兒太新鮮,龔木匠活了幾十年,頭回聽說。
聽著就比什麼“把頭”“工頭”要高出一大截,可具體是乾啥的,他鬨不明白。
“對!”
何雨柱解釋道:“總顧問,就是總的把關人!您不是立馬就領人去蓋樓。是先幫我,把這個水泥‘榫卯’,給琢磨透了!”
“廠裡專門給咱們劃出一塊地,叫試驗田!您要鋼筋,要多少給多少!您要水泥,管夠!我還給您找人,找全四九城懂行的老師傅。”
“你們幾個老前輩關上門,天塌下來也彆管,就琢磨這件事!怎麼做模具能讓水泥塊嚴絲合縫?”
“水泥、沙子、石子兒的配比怎麼弄最結實?鋼筋的頭兒怎麼留,才能像榫卯一樣互相咬住?”
“你們呐,就把它當成一件從冇人見過的,頂複雜的新式傢俱來做!”
“做成了,您就是開山立派的祖師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