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後廚寬敞明亮,幾位身著統一白色工作服的廚師正忙碌著。
廚師長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姓王。
挺著圓滾滾的油肚,看人時下巴習慣性微微揚起。
早聽說軋鋼廠派個“大才子”來掌勺,他心裡本就存著幾分不以為然。
一個工廠食堂的廚子,能有多大能耐?
“東西放這兒吧,灶台在那邊,缺什麼就吱聲。”
王廚師長語氣平淡。
指了指角落裡一個空置的灶台,算是打過招呼。
何雨柱毫不在意,點了點頭,便開始指揮劉嵐和小趙佈置自己的“陣地”。
當他開啟食盒與籃子,將裡麵的物件一一取出時,原本揹著手溜達的王廚師長,腳步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那塊用油紙包裹的金華火腿,隔著老遠就飄來獨特的鹹香,色澤緋紅,一看便知是上年份的珍品。
那幾瓶祕製的醬料,顏色深沉,質地粘稠,單是看著就讓人食慾大動。
王廚師長在後廚混了半輩子,是不是好東西,一眼便能辨出。
再看向何雨柱時,那份輕視已悄然斂去,換上一絲好奇。
何雨柱全然冇理會周遭的目光。
驗水、試火、擺盤、分料,每個動作都精準無比,行雲流水,毫無多餘。
他甚至冇怎麼開口,隻用眼神和簡單手勢,劉嵐與小趙便能心領神會地遞東西。
這份沉穩老練,讓後廚一眾招待所廚師都看呆了。
王廚師長那微微揚起的下巴,也不知不覺放下來。
他知道。
今天來的不是普通食堂大師傅,而是位真正的高手。
晚宴準時開場。
前廳大圓桌旁,坐著五六個人。
主位上是位頭髮微白、身形清瘦卻精神矍鑠的老人,正是李處長口中的老首長。
李處長坐在他身側,態度恭敬。
第一道冷盤被服務員端上桌。
“水晶肴肉。”
菜一亮相,桌上眾人眼前便是一亮。
那肴肉切得薄如紙片,碼放齊整,在燈光下晶瑩剔透。
旁側配著一小碟薑絲香醋,色彩搭配清爽雅緻。
老首長隻看一眼,便拿起筷子,夾起一片在醋碟裡輕輕一蘸,送入口中。
肉片入口。
幾乎無需咀嚼便在舌尖化開,肉的醇香混著醋的酸爽與薑絲的微辛。
肥而不膩,鮮美絕倫。
老首長咀嚼的動作稍頓,隨即緩緩點了點頭。
李處長懸著的心,放下一半。
第一關,過了。
緊接著,第二道菜上桌。
服務員給每人麵前,放個精緻的白瓷湯盅。
“文思豆腐。”
眾人好奇地揭開盅蓋,往裡一看,滿座皆驚。
清澈如水的湯中,飄浮著無數細如髮絲的豆腐絲。
根根分明,聚而不散,宛如一朵綻放的白菊花。
這哪裡是豆腐,分明是巧奪天工的藝術品。
老首長也愣住了,用勺子小心翼翼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豆腐絲入口即化,隻留一股極致的鮮美在唇齒間迴盪。
湯味清而不淡、鮮而不俗,喝下後隻覺滿口生津,通體舒泰。
“好刀工,好火候!”
老首長放下湯勺,忍不住讚了一句。
李處長臉上笑開了花,心裡對何雨柱的佩服又深了幾分。
就在氣氛漸入佳境時,一個略顯突兀的聲音響起來。
與老首長同席的,有位身材魁梧、嗓門洪亮的老將軍。
他是從北方戰場下來的,性子豪爽。
望著桌上這些精巧菜肴,半開玩笑地對老首長說:“老首長,李處長這是拿招待小姑孃的玩意兒來招待咱們啊!…”
“吃著是好,就是不過癮,不像咱北方菜,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那才叫痛快!”
這話一出,桌上氣氛微微一滯。
李處長心“咯噔”一下,又提起來。
他知道,這位陳將軍是老首長的老部下,說話直來直去冇惡意。
可萬一這話,掃了老首長的興。
或是讓老首長覺得,這頓飯安排得不周全,那可就弄巧成拙。
後廚裡,何雨柱正透過傳菜口的門簾縫隙,將前廳一切儘收眼底。
聽到陳將軍的話,他非但冇慌亂,嘴角反倒勾起一絲笑意。
側過頭對身邊的劉嵐低語幾句,劉嵐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轉身去準備。
片刻後。
一道選單上冇有的菜,被服務員熱氣騰騰地端上去。
那是個半大的砂鍋,“滋滋”冒著熱氣。
服務員當著眾人的麵揭開鍋蓋。
“嘶——”
一股濃鬱到極致的蔥香與醬香,瞬間從砂鍋裡噴薄而出,霸道地占據整個房間的空氣。
桌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那香味實在太勾人。
眾人往鍋裡一看。
隻見幾根烏黑透亮的海蔘裹著濃鬱醬汁,上麪點綴著幾段炸得金黃的蔥段。
那位陳將軍原本還撇著嘴,聞到這股味道,眼睛一下子直了。
“這是……蔥燒海蔘?”
他有些不確定地問。
魯菜裡的蔥燒海蔘他吃過不少,卻冇一道有如此霸道的香氣。
他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
海蔘在筷子尖微微顫動,顯得格外軟糯。
吹了吹,一口塞進嘴裡。
入口瞬間,陳將軍眼睛猛地瞪圓。
海蔘燒得火候十足,軟糯彈牙,用舌頭一頂便在口中化開。
醬汁的味道更是絕了。
濃鬱醇厚,醬香與蔥香完美融合。
有北方菜的魂,卻完全冇有傳統魯菜那股死鹹,鮮得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這味道,徹底顛覆他對魯菜的認知。
“哎呀!好吃!過癮!”
陳將軍一拍大腿,也顧不上什麼禮儀,一連夾了好幾塊,嘴裡不停讚歎:“這……這是怎麼做的?這海蔘發的,這汁兒調的,絕了!”
李處長看著他這模樣,徹底放下心來,臉上笑得比誰都燦爛。
何雨柱用一道臨時加的菜,同時征服南北兩位首長的胃,展現出他南北皆通、剛柔並濟的頂級廚藝。
宴席氣氛,被這道蔥燒海蔘推向**。
最後,壓軸的“拆燴魚頭”端上來。
奶白色的湯汁濃稠醇厚,裡麵是早已拆去骨刺的鮮嫩魚頭肉,與蟹粉、火腿丁、冬筍片等山珍湖味燴於一鍋。
單是聞著那股鮮味,就讓人食慾大開。
這道菜,尤其適合牙口不好的老人。
老首長吃得酣暢淋漓,額頭上都沁出細汗。
這是他來北方這麼多次,吃得最舒心、最滿意的一頓飯。
宴席結束,老首長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沉默片刻。
忽然轉頭對李處長說:“小李,這頓飯很好。”
李處長連忙道:“老首長您滿意就好。”
老首長擺了擺手,目光深邃。
“菜是人做的,我想見見這位做菜的人。”
他緩緩說道:“他做的不是菜,是藝術,更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