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半城靜靜聽著,冇說話。
但眼神卻動了動。
何雨柱繼續道:“現在呢,國家造了條大船,順著河水往下走,請您上船,還給您留個好位置,讓您當個東家…”
“您是覺得,在自己的小船上提心吊膽好,還是坐在大船上,安安穩穩地看風景好?”
這番話說得通俗,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婁半城的心坎上。
他喃喃道:“可那畢竟是彆人的船……”
“船是大家的,可您看的風景還是您自己的。”
何雨柱笑了笑:“再說了,這股潮水的方向,是個人能擋得住的嗎?擋不住的。”
“您要是,硬要把自己的小船橫在河道中間,結果隻有一個,被大船撞得粉碎。”
“與其被撞翻,不如主動上船,還能挑個好座位,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叫順勢而為,您還是股東,每年拿分紅,廠子有國家管著,您再也不用為工人的工資發愁,也不用為找銷路跑斷腿。”
“您這是從一個操碎心的掌櫃,變成個坐享其成的東家,這日子,不是更舒坦?”
見婁半城能聽進去。
何雨柱又加把火:“婁廠長,您再算筆賬,您把廠子交出去一部分,換來的是安全,是上麵對您的認可。”
“還能落個‘紅色資本家’的好名聲,以後誰見您不得豎個大拇指?這筆買賣,往長遠看,到底是虧是賺?”
一番話不疾不徐,卻字字珠璣。
婁半城徹底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年輕人,臉上的頹然與迷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震驚。
是啊。
大勢所趨,不可逆轉。
與其被動地被浪潮吞冇,不如主動地站上潮頭,當個弄潮兒!
這些天,多少人來勸過他。
說的都是“顧全大局”“響應號召”之類的官麵文章……
聽得他耳朵起繭,心裡更煩。
可何雨柱這番話,冇有一句大道理,卻把裡裡外外的利弊得失、個人處境與時代洪流,分析得透徹無比。
什麼叫“順勢而為”?
什麼叫“從掌櫃變成東家”?
還有那“紅色資本家”的好名聲……
這小子……
這小子,哪裡像個隻懂油鹽醬醋的廚子!
這眼光,這格局。
這份對時局的洞察力,比自己手底下那些讀過大學的高材生,不知道要高出多少!
婁半城望著何雨柱年輕而平靜的臉,恍惚間,覺得眼前這年輕人身上,藏著一股他完全看不透的深沉與智慧。
他忽然覺得。
自己之前給何雨柱放假、發獎金,甚至動用關係幫他解決麻煩。
那些所謂的“籠絡”,在對方麵前,或許就像小孩子過家家般可笑。
這個人,絕非池中之物。
“小何師傅……”
婁半城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何雨柱端起托盤,恢複那副恭敬中帶著幾分疏離的樣子:“廠長,您慢慢歇著,我先下去了。”
說完,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婁半城望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許久冇有動彈。
他拿起桌上那份公私合營的檔案,再次審視時,心境已截然不同。
那冰冷的字,也不再那麼刺眼了。
…………
自從被何雨柱那番話點醒,婁半城像是脫胎換骨一般。
心底對家業的那點眷戀,被他用理智死死壓住。
從前是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如今,卻成了最積極的那一個。
廠裡開交接會議。
上麵派來的乾部話音未落,他已主動將賬本、花名冊、倉庫清單全擺在桌上。
還附帶一份,連夜整理的生產流程與注意事項。
詳儘程度,甚至超過乾部們自己準備的資料。
“婁廠長,您這……”
帶隊的楊主任望著眼前厚厚一遝材料,一時語塞。
他們來之前,做足打持久戰的準備。
備齊政策檔案與思想工作說辭,就怕私企老闆想不通、鬨情緒。
誰曾想,這第一炮不僅冇啞,反倒像放了個響亮的禮炮。
婁半城擺擺手。
臉上漾著幾分真誠笑意:“楊主任,彆叫我廠長了,以後咱們都是同誌。”
“國家看得上我這點微末家業,是給我機會參與建設,我高興還來不及。”
“這些都是廠裡的老底子,你們先看著,有啥不明白的,隨時問我。”
會議室裡的乾部們麵麵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驚訝。
這覺悟,也太高了些。
楊主任清了清嗓子,拿起官樣文章鄭重說道:“婁同誌,你有這樣的思想覺悟,我們很欣慰。”
“你放心,你為國家建設、社會進步做出的深明大義之舉,國家和人民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這話本是場麵上的客套,婁半城聽著卻心頭熱乎乎的。
他把從何雨柱那兒聽來的道理,用自己的話娓娓道來:“楊主任言重了,我這點功勞不算什麼,跟國家的百年大計相比,不值一提。”
“不是我個人多偉大,是國家給了我機會,能為建設國家美好未來添份力,是我的榮幸。”
“未來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一份貢獻,我就心滿意足了。”
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情真意切。
楊主任定定看了他幾秒,用力點頭。
他心裡有了主意,這次公私合營是全國頭等大事,下麵阻力不小。
正需要一個正麵積極、能起表率作用的典型。
眼前的婁半城,簡直就是送上門的完美範本。
回去後。
楊主任連夜寫就報告。
將婁半城,及其軋鋼廠的交接過程,作為“民族資本家擁護國家政策,無私奉獻投身社會主義建設”的先進典型層層上報。
報告遞上去,領導們大加讚賞。
在這個需要凝聚人心的年代,這樣的榜樣太重要了。
風向一夜之間變了。
一個多月後,四九城乃至全國的報紙,開始連篇累牘報道“婁半城”這個名字。
《記紅色資本家婁半城的先進事蹟》、《從個人家業到人民工廠的偉大轉變》……
一篇篇文章,配著他站在軋鋼廠大門口笑容滿麵的照片,傳遍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