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是八級工,你有幾個膽子敢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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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陽看著這個粗實的爺們,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賭對了。
這年頭,隻要你敢喊,隻要你喊得對,就真有人敢站出來。趙大炮那聲“你們,全部抱頭,蹲下”,喊得理直氣壯,喊得賈東旭當場就趴了。
這就是人民的底氣,這就是人民信仰。
這個年代,還是認人民萬歲的!!
張陽撐著床板坐起來,肋骨那兒還疼,但比剛纔好多了。他點點頭,“能走。”
趙大炮伸手扶了他一把,“慢點,不著急。”
從醫務科到保衛科,路不長。張陽走得很慢,趙大炮也不催,就那麼陪著。路過廠區的時候,有幾個工人遠遠地看過來,交頭接耳說些什麼。張陽低著頭,假裝冇看見。
保衛科在三車間後麵,一排平房,灰磚灰瓦,門口掛著牌子。
趙大炮推開調解室的門,讓張陽先在走廊的長椅上坐著等,自己進了另一間屋。
隔著門,張陽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
易中海的聲音很穩,不緊不慢,“趙隊長,我們該說的都說了。那乞丐搶我徒弟兒子的饅頭,我們追上去要回來,他咬人,我們推搡了幾下,就這麼點事。”
賈東旭附和,“對,就是這麼回事。我兒子親口說的,那乞丐搶他的饅頭。”
棒梗的聲音帶著哭腔,“就是他搶我的!他咬我耳朵!”
張陽坐在長椅上,聽著這些話,嘴角動了一下。
串供,這是串供。
易中海這人,腦子確實夠用。
他知道保衛科不會輕易信一個逃荒的,更不會輕易得罪一個八級鉗工。隻要咬死了是“搶”,這事就能翻過來。
而且這是他的主場,在軋鋼廠冇人會不給他麵子的。
可他們不知道,那兩個饅頭是誰給的。
趙大炮從屋裡出來,看了張陽一眼,
“你,跟我來。”
他把張陽領到另一間審訊室,屋子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領袖像。趙大炮坐下來,掏出筆記本,拔開鋼筆帽。
“姓名。”
“張陽。”
“哪裡人?”
“河南,息縣,張崗村。”
“來北京乾什麼?”
“逃荒。家裡旱了,顆粒無收,爹孃都死了。”張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趙大炮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他。燈影裡,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可眼神是亮的,透著一股子倔。這是可信的!
趙大炮低下頭,繼續寫,“那兩個饅頭,哪來的?”
“一個姑娘給我的。”
“就在軋鋼廠門口,她剛從裡頭出來,穿著藏青色的棉襖,紮兩條辮子。她看我蹲在牆根底下,就從包裡掏出兩個饅頭,塞我手裡,說,‘快吃吧,彆讓人看見。’”
趙大炮的筆又停了。
“那姑娘長什麼樣?”
“圓臉,大眼睛,麵板挺白,談吐得體,可以肯定的是,”張陽想了想,“她應該不是工人,更像乾部家的子弟。”
趙大炮沉默了幾秒,把筆放下。
他知道那是誰了。
婁曉娥,軋鋼廠名譽廠長婁振華的獨生女。今天是工廠發年貨的日子,婁振華雖然不來上班了,但該分的物資一份不少,每年都是婁曉娥過來領。那姑娘心善,看見要飯的給口吃的,這種事她還真乾得出來。
趙大炮重新拿起筆,把口供記完。然後他站起來,“你先等著,我去彙報一下。”
他出了門,直接往科長辦公室走。
欒平正在看檔案,見趙大炮進來,抬頭問,“大炮,情況怎麼樣?”
趙大炮把情況說了一遍。說到饅頭是婁曉娥給的,欒平的眉頭皺起來。說到易中海那三個人的口供,欒平的眉頭皺得更緊。
等趙大炮說完,欒平沉默了三秒。
然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丟雷樓某!”
他罵的是廣東老家的話,罵完還不解氣,又拍了一下桌子,
“這個易中海腦子裝的到底是不是大便?一個逃荒者救命的吃食,他也要搶,真是大逆不道。”
趙大炮站著,等他罵完。
欒平喘了口氣,擺擺手,
“大炮啊,這事兒你去協調,讓他們談一談。不能因為易中海是八級鉗工就偏袒他。那孩子說的冇錯,我們首先是人民解放軍的兵,然後纔是保衛科的人。好好處理,底線就一條,公平,公正,公開。”
“我們是武裝部的,廠裡的行政命令無法左右我們的行動。所以,你要記住!我們有權力,但是我們不要濫用權力。放開手腳去乾,不要畏懼廠領導。”
欒平明顯就感受到!這個事情涉及到一個八級鉗工,廠領導勢必要出麵乾預阻礙公正,那麼他就得替那逃荒的孩子據理力爭!
“是。”
趙大炮敬了個禮,轉身出去。
他回到調解室,讓人把易中海、賈東旭、棒梗帶過來,又去走廊把張陽叫進來。
四個人麵對麵坐下,棒梗縮在賈東旭身邊,耳朵上包著紗布,還在抽抽搭搭。
趙大炮清了清嗓子,先開口。
“易中海,案子的始末,很清晰。就是你們,搶劫張陽小同誌的饅頭,甚至還涉嫌蓄意謀殺。如果你們的賠償不能讓這位小同誌滿意,那我隻能走正常流程了。我可以實事求是的告訴你,勞動改造都便宜你了。”
他本可以不這麼說的。但看著張陽那張瘦得脫相的臉,看著那手背上凍裂的口子,他就忍不住。
過去他是四野三十八軍的兵,在河南信陽駐軍了幾個月,河南人民的熱情,他是念念不忘的。
易中海愣了一下。
不對,這不對啊......
他當了二十年鉗工,從民國乾到新中國,什麼場麵冇見過?保衛科的人他打過交道,哪個不是客客氣氣的?八級鉗工,全廠才幾個?那是廠長的寶貝,是國家的寶貝。
可這個趙大炮,上來就扣帽子,上來就談勞動改造,簡直不可理喻!
易中海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的表情穩下來。
“趙隊長,先拋開事實不談,我是咱們廠的八級鉗工。你可能不懂八級的含金量,我一個月基本工資九十九塊。你覺得我會為了倆饅頭,去搶一個乞丐?”
“同誌,趙大炮同誌啊,我不知道你基於什麼目的,要詆譭我,但請你不要自誤。”
這話說得不軟不硬,卻句句帶刺。意思很明白:我是八級工,你有幾個膽子敢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