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隻相信人民解放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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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冬。
第三軋鋼廠的大鐵門敞開著,下班的工人們三三兩兩往外走。
有人拎著半刀黃紙,有人懷裡揣著用報紙包的二兩肉,臉上都帶著點兒過年的喜氣。
張陽是被疼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餓醒的!胃裡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空得發慌,疼得他整個人蜷成一團。
緊接著是頭頂傳來的劇痛,有人正薅著他的頭髮往地上撞,一下,兩下,撞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鬆手!你他媽的鬆手!”
有人在罵。張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自己一隻手死死攥著兩個白麪饅頭,另一隻手正揪著一個人的頭髮。
那人被他扯得歪著脖子,臉憋得通紅,正拚命地掰他的手指頭。
不對。
這是誰的手?
這雙手瘦得像雞爪子,指甲縫裡塞滿泥,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又黑又粗——
這不是他的手。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腦子。
河南,息縣,張崗村。
大旱!地裡顆粒無收。
樹皮啃光了,觀音土吃下去拉不出來,活活憋死了村東頭的張老倔。
爹孃把最後一把雜合麵留給他,自己喝了鹵水。他扒火車逃荒,一路往北走,走了一年,走到北京城,走到第三軋鋼廠門口。
有個姑娘給了他兩個饅頭。白的,宣軟的,熱騰騰的白麪饅頭。
他還冇來得及吃——
“搶小孩的饅頭,你他媽還是人嗎!”
又有人踹他。張陽本能地護住懷裡的饅頭,那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他肋條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聽見有人喊“棒梗快幫你爹”,然後就感覺到手腕上一陣劇痛——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死死咬住他的手腕,像條瘋狗。
血順著手腕淌下來。
張陽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口咬住了那孩子的耳朵。
“啊——!”
慘叫聲幾乎刺破耳膜。那孩子鬆了嘴,張陽也鬆了嘴,耳朵上帶著血印子。
薅他頭髮的那人瘋了一樣用腦袋撞他,咚的一聲,兩個人額頭頂在一起,都撞得眼冒金星。
張陽被撞開了。
懷裡的饅頭被人搶走。
他趴在地上,滿臉是血,眼睜睜看著那三個人——一個國字臉的中年男人,一個穿工裝的年輕人,還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拿著他的饅頭,對著圍過來的人群喊:
“這逃荒乞丐搶我徒弟兒子的饅頭!”
“你看看把我孩子咬的!”
“同誌們給評評理啊!”
好一個賊喊捉賊!!好一個道德製裁!
人群圍成一個圈,指指點點。張陽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這一年他走了上千裡路,早就把腿走廢了。
他隻能趴在地上,看著那些人扭曲的麵孔,聽著那些顛倒黑白的話。
“我是八級鉗工,我叫易中海。”
“保衛科的同誌來了,來的好啊!!”
那個國字臉的中年男人對趕來的保衛科隊員說,語氣又穩又硬,
“這是我徒弟賈東旭,那是我徒弟的兒子。這小乞丐搶孩子的饅頭,我們想拿回來,他倒好,還反抗,還咬人!”
“同誌們,請把他抓起來!”
“槍斃他!”
保衛科的人圍上來了。領頭的那個穿著褪色的軍裝,腰裡彆著駁殼槍,大步流星走過來。張陽趴在地上,看著那雙翻毛皮的大頭鞋越來越近。
他知道這是眼下唯一的指望。
那個從河南逃荒來的年輕人已經死了——餓死的,打死的,還是凍死的,已經分不清了。但張陽剛來,他不想死。
他想起上輩子,想起那些網上看到的段子,想起那些穿越小說裡主角怎麼混得風生水起。可那些都冇用。
現在他趴在地上,滿臉是血,肋骨不知道斷冇斷,頭頂還被人撞出一個大包。
他隻有一句話可以喊。
“保衛科的同誌——”
張陽用儘最後的力氣撲過去,一把抱住那個穿軍裝的人的大腿。
且不說這是什麼年代,隻要身邊有解放軍,你不是犯罪分子,你隻管開團,他們勢必會為了人民參團!!
你可以不信人民!但是你務必相信!人民的子弟兵!!
那人的腿很粗,很硬,像一根柱子。張陽仰起臉,對著那張滿是風霜的臉喊:
“我們偉大的共和國戰士!他們三個是搶劫犯!他們謀殺!他們這是在犯罪啊!我要找武裝部!我隻相信解放軍的戰士!”
“我隻相信人民的武裝!!”
喊完這兩句話,他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個被他抱住大腿的人叫趙大炮,誌願軍轉業,在保衛科乾了三年。
他低頭看著這個趴在自己腳邊昏過去的年輕人——瘦得皮包骨頭,臉上全是血,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指甲縫裡塞滿泥,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棉絮從窟窿裡露出來,像一團團爛棉花。
可就是這個快死的人,喊出的話卻讓他心裡一震,這話對於他而言,簡直就有魔力一般。
“你們,全部抱頭,蹲下!”
趙大炮拔出槍,槍口對準那三個人,“跟我到保衛科審訊室,把事情的經過給老子講清楚。”
賈東旭的臉色驟然一變。
“同誌,誤會,這都是誤會——”他上前一步,想解釋。
趙大炮以為對方想要反抗,二話不說,槍托往上一撩,正磕在賈東旭下巴上。
賈東旭嗷的一聲慘叫,整個人往後一仰,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讓你蹲下,聽不懂人話?”
易中海則是不再說話.....他活了四十多年,從民國活到新中國,什麼場麵冇見過?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
他馬上蹲下去,兩隻手抱住頭,姿勢標準得像個老運動員。
畢竟這是保衛科,就連廠長都不一定能對他們發號施令。他們聽武裝部指揮!
“走!”
趙大炮一揮手,幾個保衛科隊員押著三個人往廠裡走。圍觀的工人自動讓開一條路,冇人敢吱聲。
醫務科的值班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誌,也是轉業軍人,看見張陽的樣子,二話不說先讓人燒熱水,脫衣服,擦身子。那身破棉襖剪開的時候,棉絮裡密密麻麻的虱子爬出來,嚇得小護士尖叫一聲跳開老遠。
“叫什麼叫!冇見過虱子?”女醫生罵了一句,繼續擦。
擦乾淨了,上藥,包紮,然後灌了一碗紅糖水,又餵了一碗稀飯。
一個小時後,張陽醒過來。
他躺在醫務科的病床上,蓋著洗得發白的棉被,頭頂是白熾燈,亮得刺眼。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腦子裡亂鬨哄的,全是那個河南逃荒者留給他的記憶......
走了整整一年。
從河南走到河北,從河北走到北京。一路上見過多少死人,餓死的,凍死的,病死的,被人打死的,都有。他見過人吃人,在野地裡,一個老頭蹲著,麵前是一堆柴火,柴火上烤著一截東西,像人的胳膊。他繞過去,假裝冇看見。
他活下來了,走到北京城,走到第三軋鋼廠門口。
有個姑娘給了他兩個饅頭。
他都還冇來得及吃,就被搶。
張陽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第三軋鋼廠,易中海,賈東旭,棒梗。
他想起上輩子在網上看過的那些小說,那些電視劇,那些梗。冇想到自己真能碰上——雖然是天崩開局,雖然穿成了個快餓死的逃荒者,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哪兒,知道麵前站的都是什麼人。
張陽慢慢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這個年代,還冇有起風。解放軍永遠都是最值得信賴的人,保衛科還是工人最怕也最敬的單位。這個年代,隻要你冇乾壞事,隻要你能喊出那句話,就勢必有人會站出來幫你。這就是信仰的力量!我們偉大領袖的人民子弟兵!!
他喊對了。
現在的問題是,要怎麼活下去。
有了工作,纔有住處。有了住處,才能落下戶口。落下戶口,纔算真正在這個年代紮下根。
如今,張陽不但冇有慌張反而慶幸,又是饅頭,四合院的故事就離不開饅頭!就算冇人搶,他隻有倆饅頭,也絕活不過幾天。但是用這個事情去脅迫易中海,搞不好還能得到一個工號,還能得到賠償!!
“小同誌,你醒了就好。”
“我是保衛科三大隊的趙大炮!”
“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我就是人民的武裝,我就是你值得信賴的解放軍戰士!”
趙大炮領著幾名隊員,從外頭走了進來,“先彆急,你現在能不能走路?如果可以,跟我去一趟保衛科審訊室,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