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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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朝東的窗戶斜 ** 來,把錦旗邊緣的金線照得晃眼。
保衛科三個穿製服的人正圍著鐵皮櫃翻找檔案,其中有個抬頭朝這邊瞥了眼,又迅速低下腦袋。
“我想去後廚。”
年輕人從內袋掏出個深藍色封皮的本子,攤開時紙張發出脆響,“證考下來了。”
張建國接過那本廚師證,指尖在鋼印凸起處停留了幾秒。
油墨味混著紙張特有的酸澀氣味鑽進鼻腔。
他想起老陳妻子病逝那年,葬禮結束後這孩子蹲在灶台前燒了三天火,熏得眼睛通紅也不肯換人。
“九級。”
他念出評級欄那兩個字,忽然笑出聲,“好小子。
老陳總說你聞著油煙氣就犯困。”
“人總會變的。”
年輕人把證件收回去的動作很慢,像在展示某種決心,“家裡五張嘴等著。
保衛科那邊……謝謝叔,但我不合適。”
這話說得委婉。
張建國卻聽懂了弦外之音——食堂掌勺的工資比保衛科學徒工高兩級半,而且轉正就能拿全份糧票。
更重要的是,後廚那地方雖然油煙重,但離廠裡那些明爭暗鬥遠些。
他盯著年輕人眼角那道淺疤看了會兒,那是小時候爬樹摘槐花摔的,縫了四針。
“成。”
張建國轉身從掛鉤上取下武裝帶,金屬扣碰撞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我帶你去辦手續。
不過有句話得說前頭——”
他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你們大院那幾戶,這兩天有人來廠裡打聽過接崗的事。”
年輕人繫鞋帶的動作頓住了。
他蹲在那裡,後頸脊椎骨節一節節凸起,像某種蓄勢待發的弓弦。
“我知道。”
鞋帶最終係成個死結,“所以想請叔幫個忙。
在我明天去街道辦蓋完章之前,誰都彆說。”
張建國係武裝帶的手緊了緊。
皮革在腰側勒出深痕。
他想起上個月某個深夜,老陳從醫院打來的那通電話。
聽筒裡電流聲嘶啦作響,背景音裡有護士推著金屬推車
“東子那孩子……太像他娘。”
老陳的聲音斷斷續續,“心重。
什麼事都悶著。
你多看著點,彆讓人……彆讓人把他那份工作攪黃了。”
當時張建國對著電話罵了句粗話。
現在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半頭的年輕人,忽然意識到老陳的擔心或許不全對——這孩子不是悶,是在等。
像獵人布陷阱那樣,等著該跳進來的東西自己跳進來。
“我嘴嚴。”
張建國最終隻是拍了拍對方肩膀,力道很重,“走吧,先找人事科老趙。
那老滑頭昨天還問我保衛科要不要臨時工指標。”
他們穿過軋鋼廠 ** 大道時,拉鋼坯的平板車正轟隆隆駛過。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氧化鐵皮的氣味撲麵而來。
張建國側身擋了下,餘光瞥見年輕人抬手用袖口捂住口鼻的動作——和他娘當年第一次來廠裡送飯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人事科在行政樓二層,樓梯扶手漆皮剝落了大半。
張建國推門進去時,辦公室裡那台老式座鐘正敲九點半。
姓趙的科長從報紙後抬起頭,金絲眼鏡滑到鼻尖。
“喲,張隊長。”
他放下報紙的動作有些刻意,目光在年輕人身上掃了個來回,“這位是?”
“陳德輝家的。”
張建國把檔案袋拍在辦公桌上,牛皮紙袋發出悶響,“接崗。
手續我盯著辦,今天必須走完。”
老趙推了推眼鏡。
他手指很胖,指關節處有深色的墨水漬。
檔案袋被抽走的瞬間,張建國注意到年輕人喉結滾動了一下,但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接下來的半小時像場編排好的啞劇。
表格一張張攤開,印章一次次落下。
藍色印泥在紙張上暈開時發出黏膩的輕響。
有個女辦事員送來茶水,搪瓷缸磕在桌沿的聲音格外刺耳。
年輕人始終站在靠門的位置,背光,整張臉埋在陰影裡,隻有簽字時俯身露出的半截手腕,能看見血管在薄麵板下微微跳動。
最後一張介紹信遞過來時,張建國搶在老趙前麵接住了。
他對著窗戶光檢查鋼印的完整度,陽光把紙張照得半透明。
“齊了。”
他把介紹信折了三折,塞進年輕人上衣口袋,“走,去後廚找周胖子。”
下樓梯時,年輕人忽然開口:“趙科長抽屜裡那包大前門,是采購科李主任常抽的牌子。”
張建國腳步冇停,隻是皮鞋跟踩在水泥台階上的聲音更重了些。
“你倒是眼尖。”
“菸灰缸裡有個菸頭,濾嘴上有口紅印。”
年輕人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李主任上個月離婚了。”
張建國在樓梯轉角處站住。
窗外傳來鍛壓車間有節奏的撞擊聲,咚,咚,咚,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他盯著年輕人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陳在偵察連教新兵戰場偵查時說過的話:
“真正要命的東西,從來不在明麵上擺著。”
後廚辦公室的門是暗紅色的,漆皮起泡嚴重。
張建國敲門的手在半空懸了片刻,最終用指節叩出兩重一輕的節奏。
裡麵傳來椅子腿刮地的聲音。
門開時,先湧出來的是股複雜的味道——陳年油煙滲進木頭裡的膩味,劣質茶葉泡得太久的澀味,還有種甜得過頭的花露水味。
周主任站在門裡,白襯衫腋下有兩團汗漬,像地圖上的島嶼。
“老張?”
他眼睛先落在張建國臉上,然後迅速滑向後麵那個身影,“這是……”
“陳德輝家的孩子。”
張建國側身讓出位置,手在年輕人後背上輕輕推了下,“來接崗。
證考了,九級。”
周主任“哦”
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
他退回辦公桌後麵,藤編椅承受重量時發出痛苦的 ** 。
桌麵上堆著厚厚的領料單,最上麵那張用紅筆圈了好幾個數字。
“坐。”
他指了指牆邊那兩張方凳,目光卻一直冇離開年輕人的臉,“老陳的事……廠裡很重視。
工會那邊也在研究補助方案。”
年輕人冇坐。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廚師證,放在辦公桌邊緣。
深藍色封皮和周主任手邊那本紅色封皮的《食堂管理條例》並排躺著,像兩種截然不同的判決書。
“我想儘快上工。”
他說,“家裡等米下鍋。”
周主任翻開證件的內頁。
他看得很慢,食指在鋼印處摩挲了好幾下。
窗外忽然傳來送菜車的喇叭聲,尖銳得刺耳。
“後廚現在……”
周主任合上證件,抬頭時臉上堆出個笑容,“其實不缺人。
不過既然是老陳的孩子,又是張隊長親自帶來的——”
話冇說完,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敲得很急,三下連在一起。
張建國看見周主任臉色變了變。
張隊長推開後勤辦公室木門時,周主任正對著賬本皺眉。
“老周,上回你說食堂缺人手?”
張隊長嗓門洪亮,把周主任驚得抬頭。
“我給你送個頂用的來!”
他側身讓出跟在身後的年輕人。
“王東,我侄子。”
“接保衛科老陳的班。”
周主任筆尖頓了頓。
老陳的事廠裡傳遍了——追特務時舊傷疊新傷,腿骨碎得徹底,往後得靠柺杖走路了。
“老陳的崗位空著,但食堂有食堂的章程。”
周主任擱下鋼筆,目光掃過少年沉默的臉。
“就算是你老張帶來的人,該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
“先當三年學徒,我看情況給他尋個師傅。
期滿考級,拿了證纔算站穩腳跟。”
他說得四平八穩,話裡留著餘地。
張隊長卻笑出聲:“我剛說彆小瞧人,你轉頭就忘?”
他拍了拍少年肩膀:“小王年紀輕,可已經是正兒八經的廚子——九級證剛焐熱呢!”
周主任怔住了。
直到那本墨綠色封皮的證書攤在桌麵上,他才重新打量起眼前人。
少年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薄繭,確實是顛過鍋的手。
九級雖低,可這年紀……往後熬幾年,說不定能攀上七級甚至更高。
周主任態度軟了三分:“老張,學徒工我能做主,但九級廚子進灶間得李主任點頭,還得試菜。”
他起身指了指窗外:“三食堂離辦公樓近,你帶小王先去備料。
我去請李主任。”
臨出門又回頭補了一句:“好好做,要是味道對了,直接定八級工資也說不定。”
“多謝主任。”
王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周主任腳步頓了頓。
這話接得恰是時候,懂分寸,知進退,比食堂裡那個動不動摔勺的何雨柱順眼太多。
他心底某個念頭悄悄冒了頭。
三食堂後廚瀰漫著陳年的油腥氣。
王東剛摸清調料罐位置,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周主任側身引著箇中年男人進來。
那人穿著深灰中山裝,褲線筆直,眼神掃過後廚像在盤點貨物。
王東垂下眼。
他認得這張臉——未來二十年軋鋼廠的實際掌權者,李副廠長。
這人對外手腕淩厲,對自己人卻格外大方。
起風年月裡,若能搭上這條船,或許能護住一隅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