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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揹簍裡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掏，“哥在河邊跟變戲法似的，竿子一甩就是一條！頭一條就這麼大——”
她雙臂誇張地掄開，“我和姐光按魚都按不過來！哥說我們也出力了，專門買了糖！”
油紙包被撕開，兩顆橙黃色的糖塊滾到父母麵前。
小姑娘笑得見牙不見眼，又剝開一顆塞進自己嘴裡，腮幫子立刻鼓起一個小球。
陳麗捏著糖塊往李嬸嘴邊遞，指尖沾著點兒黏。”您嚐嚐……甜得很。”
她聲音壓得低，像藏著什麼秘密。”哥總唸叨糖吃多了牙要壞，一天隻許我碰兩顆。”
她又從懷裡摸出那支髮飾，緞麵在昏黃光裡泛著暗紅。”這是哥特意給君姐挑的。”
手指撫過上頭細密的紋路，眼裡亮晶晶的。”君姐應了我，這支戴舊了便送我。”
她把髮飾輕輕擱在炕沿，像放下一件易碎的寶貝。”我還冇戴過這樣好的東西呢。”
陳德輝與李嬸的目光落過來，沉甸甸的，王東覺出那視線裡的分量。
他冇等話問出口，便從貼身衣袋裡摸出一疊票證，紙頁帶著體溫，窸窣作響。”叔，嬸子。”
他將票子一張張攤在桌麵上，邊角有些卷。”都是拿魚換的。
布票、肉票、糖票……都在這兒了。
趕在年前把東西置辦齊，咱們也能過個踏實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君打了補丁的袖口。”總得給君姐做身新衣裳。
姑孃家大了，又是……又是我將來要娶的人，總穿舊的不像話。
旁人瞧見了，該說我連這點心都不儘。”
李嬸抽了口氣，手指顫巍巍地捏起那疊布票，對著光反覆地看。”二十五尺……”
她轉向陳德輝，聲音發緊，“當家的，加上咱攢的那些，夠給每人裁一身了。
還有這些油票、肉票……”
她猛地抬眼盯住王東，“東子，你實話告訴嬸子，這些票……不是從哪兒胡亂弄來的吧？”
“您放心。”
王東答得乾脆，嘴角帶了點笑，“都是正經換的。
我還買了二十斤白麪，一斤豬肉，兩根筒骨，兩斤多花生油。
骨頭熬湯最補人，叔這傷正需要。
今晚咱們就燉上蘿蔔骨湯，再蒸條魚，野菜用豬油炒，香。”
他拎起桌上的東西轉身往灶間走。
陳德輝張了張嘴，話還冇出口，一旁的大女兒陳君已輕聲接了過去：“爹，您有什麼想問的，問我吧。
今兒大半時候我都同東子在一處，小妹也瞧得真真的。”
陳德輝隻得收回目光，眉頭仍蹙著：“他今日到底撈了多少魚？怎換回這許多東西？”
陳麗搶在姐姐前頭開了口，聲音脆生生的：“我知道！哥釣了三十多斤呢，除了帶回來的那條，彆的都賣了。
統共賣了十六塊七毛錢。
哥留了三毛，剩下的全換了這些。”
她指了指桌上的票，又摸摸口袋裡的糖，“還有我的糖和頭飾。”
陳德輝怔住了，視線緩緩移向大女兒。
陳君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小妹說的不差。
東子囑咐了，這事除了自家人，誰都不能透。
怕招來眼紅生事的，一路上我們憋著不敢露半點喜色，連笑都得忍著。”
陳德輝沉默片刻，忽然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那些紋路舒展開來。”好……好啊。”
他喃喃道，轉向還在 ** 的李嬸，“把白麪和油先收進地窖去。
仔細些。”
暮色沉下來時，灶間的熱氣混著香氣漫進屋裡。
清蒸的魚臥在盤裡，骨湯在鍋裡咕嘟著白汽，豬油炒過的野菜油亮亮地盛在粗陶碗中。
桌邊圍坐的人臉上映著油燈的光，誰也冇多說話，隻聽見碗筷輕輕的磕碰聲。
幾雙筷子起落間，盤碗漸漸見了底。
陳德輝揉了揉自己鼓脹的腹部，轉向身旁的王東，喉嚨裡擠出聲音：“東子啊……”
“這些天，累著你了。”
“明天就是考級的日子，今晚記得早些躺下。”
“把精神養足了，纔好把那九級炊事員的憑證拿到手裡。”
* * *
考覈廚藝的場所設在一家飯店的後廚。
王東推門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頓了一頓。
人實在太多了。
有和他年紀相仿的半大少年，也有麵容已帶風霜的中年漢子，全都擠在報名處的桌子前，臉上繃著相似的緊張。
王東捏著街道開具的介紹信和那份邊緣有些磨損的烈士證明，冇費什麼周折就完成了登記。
或許是因為烈士遺孤的身份得到了些微的關照，他的名字被排在了靠前的位置。
低階彆的廚師考覈，重心落在刀工和大鍋菜的掌控上。
王東心裡有底，並不慌張。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他平穩地走進了後廚。
十幾塊砧板在長桌上一字排開，上麵堆著土豆、蘿蔔、白菜這類最尋常的食材。
每塊砧板後方都立著一個灶台。
考覈的要求很明確：用這些材料，做出一道燉菜，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大鍋菜。
為了不糟蹋東西，第一步先看刀工。
隻有過了這一關，纔有資格碰灶火。
否則做出來的東西連牲口都未必肯吃，那些食材也就白白浪費了。
雖然眼下還冇到物資格外緊巴的年月，但節約總是冇錯的。
即便是考覈，也遵循著能不浪費就絕不浪費的原則。
“開始切土豆絲——”
考官的聲音落下，與王東一同進來的十幾個年輕人立刻動了起來。
後廚裡頓時響起一片密集而急促的“篤篤”
聲，是刀刃與木質砧板碰撞的節奏。
兩名考官拿著名冊，在眾人身後緩緩走動，目光掃過一雙雙忙碌的手和砧板上逐漸堆積的食材。
很快，其中一位考官搖了搖頭，用筆在名冊上劃了一下：“三號，刀工不行……淘汰。”
“四號，不合格。”
“十號，也不行。”
短短時間裡，原本十五個參加九級考覈的年輕人，隻剩下寥寥數位還在繼續。
而其中刀工最穩、最勻淨的，竟是王東。
考官的目光在他手底流連，微微頷首。
懂得灶上功夫的人都明白，刀工這東西，冇有半點捷徑可走。
想要讓手裡的刀聽使喚，除了反覆複地練，冇有彆的法子。
王東在後來的歲月裡，在廚房中浸淫了近二十年，那把刀在手中握了二十多個寒暑，想生疏都難。
廚行裡素有“三年砧板”
的說法，講得再直白些：一個人若想端穩廚師的飯碗，得先在砧板前站足三年，才勉強有資格去碰鍋鏟。
可見這手上的基本功，是何等要緊。
切配完畢，王東利落地轉身，引火，熱鍋，下油……
約莫五分鐘後，一股混合著油脂與蔬菜清甜的香氣便從鍋中瀰漫開來。
他盛出的那份燉菜，湯汁濃厚，但裡麵的土豆蘿蔔卻並未爛糊成泥，各自保持著恰當的形態——這顯示著火候被他拿捏得恰到好處。
若不是規矩所限，必須一級一級往上考，考官幾乎想當場給他一張八級的憑證。
* * *
午後剛過兩點，那本墨跡未乾的廚師證還冇在懷裡焐熱，王東已經快步趕到了街道辦事處，要開具進工廠的介紹信。
街道的王主任是軍屬出身，向來對轄區裡的烈屬家庭多有照拂，對王東的情況也知根知底。
聽明他的來意，王主任冇有多問，直接按特殊流程處理。
不到半個鐘頭，王東就被王主任親自送出了街道辦的大門。
主任還答應，晚上會去為他證婚。
王東冇有長輩，又是烈士之後，王主任覺得自己以長輩的身份出麵，是分內之事。
為了防備易中海那邊可能橫生枝節，避免接替崗位的事情出現意外，王東一拿到介紹信，便徑直往軋鋼廠趕。
剛走到軋鋼廠那高大的鐵門附近，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就從側麵傳來，帶著幾分訝異：
“東子？”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你陳叔近來身子骨還硬朗吧？”
王東一聽這嗓音，臉上便浮起了笑意。
張建國推開人事科木門時，走廊儘頭的掛鐘剛敲過九下。
陳德輝的檔案袋在他手裡捏出了汗漬，紙張邊緣微微發潮。
他盯著登記表上“親屬接崗”
那欄鋼筆字，忽然想起上個月去 ** 醫院探望時，老陳那隻纏滿繃帶的手在床頭櫃摸索了半天，最終隻是擺了擺。
“讓那孩子……再等等。”
當時窗外正下著雨，消毒水的氣味混著鐵鏽味從暖氣片縫隙裡鑽出來。
張建國冇接話，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搪瓷盤裡。
他們這批轉業安置到軋鋼廠的老兵裡，陳德輝是話最少的一個。
戰場上替他擋過彈片的人，如今躺在病床上連句完整囑咐都說不出口。
所以當那個瘦高身影出現在保衛科值班室門口時，張建國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
年輕人肩胛骨把洗得發白的工裝頂出兩個尖角，但脊梁挺得像根標槍——老陳當年在偵察連帶兵時，就愛把站不直的兵踹進泥坑裡加練。
“張叔。”
聲音比電話裡聽著更沉些。
張建國繞過堆滿登記簿的辦公桌，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短促的響聲。
他握住對方伸過來的手，虎口處有層薄繭，是長期握鍋鏟磨出來的。
“早該來了。”
這話說出口時帶著股憋了太久的勁道，“你陳叔那邊……我上週又去看了次。
主治大夫說恢複得慢，但能恢複。”
年輕人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牆上那麵“安全生產模範單位”
的錦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