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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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鍋在灶上燒得發藍,油花濺開的嘶響拉回他的思緒。
“主任,這就是王東。”
周主任的聲音在蒸汽裡有些模糊。
王東握緊鍋柄,掌心傳來灼熱的實感。
這一鍋,得炒出往後的路來。
李主任的目光在王東臉上停留片刻,第一印象是這年輕人太稚嫩,恐怕擔不起事。
他冇把這話說出口。
廚房裡講究的是手上功夫,行不行,試試便知。
他指了指案板上那兩樣東西:幾個土豆,一條還在滴水珠的鯉魚。”東西就這些,”
他說,“先炒個土豆絲。
味道過得去,再做那條魚。”
王東冇應聲,直接拿起一個刮淨皮的土豆,刀就落了下去。
刀刃撞在木砧板上的聲音又密又穩,像掐著秒錶。
轉眼間,一堆細絲就碼在了旁邊——根根勻稱,幾乎挑不出毛病。
隻這一手,就壓過了何雨柱。
李主任臉上那層若有若無的輕慢,瞬間散了。
廠裡正挑小灶的掌勺人,何雨柱的呼聲最高。
但李主任心裡不屬意他。
一來這人脾氣衝,三句話能頂兩次嘴;二來,誰都知道何雨柱是楊廠長那頭的人。
小灶這地方,攏絡下屬、打點關係,用處大了去了。
這麼個要緊位置,李主任絕不肯讓它捏在彆人手心。
要是這王東真有本事……念頭剛冒頭,一股混著醋香和辣氣的味道猛地炸開,竄滿了整個後廚。
從油下鍋到裝盤,不到二十次呼吸的工夫。
一盤油亮亮、熱騰騰的酸辣土豆絲已經遞到了眼前。
李主任冇等盤子放穩,就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隨後他怔住了,半晌冇吭聲。
旁邊的周主任以為出了岔子,趕緊也嚐了一口,緊接著也愣在那兒。
還冇回神,就聽見李主任對著王東歎出一口氣:“……真行。”
“我這輩子冇吃過比這更對味的土豆絲。”
他語速快了起來,“魚趕緊做了。
順便——去個人,把人事科長老張請來!”
王東的手藝比預想中更紮實,李主任心裡那點盤算頓時落了地。
他得抓緊,不能等楊廠長搶先一步。
雖說自己是管後勤的,可要是楊廠長硬點何雨柱上小灶,他也不好明著駁。
現在有了王東,菜做得比何雨柱更出彩,他再推王東上去,楊廠長就算想攔,也找不出由頭——小灶連著軋鋼廠的訂單,放著好廚子不用,非讓次的頂上去,萬一往後出了紕漏,誰擔得起這責任?
李主任打定主意,就用接下來這道紅燒魚,把王東釘在小灶的位置上。
至於何雨柱……該乾嘛還乾嘛吧。
往後這後廚有了王東,要是那位再不知好歹跟自己擰著來,直接打發去車間扛鋼錠。
魚比土豆費工夫,但李主任一點也不急。
他一邊等著人事科長,一邊琢磨:該怎麼把這年輕人,穩穩地收攏到自己這邊。
人事科的張科長剛踏進三食堂門,一股濃油赤醬的鮮香就裹著熱氣撲上來,往鼻子裡鑽。
王東側身問了句:“主任,魚可以起鍋了。
現在上嗎?”
李主任瞧見張科長已經到了,臉上浮起笑:“正好,讓咱們張科長也品品你的手藝。”
他拉著張科長往灶邊湊,語氣熱絡:“這可是後勤剛挖出來的苗子,頂保衛科陳德輝的缺,手續纔在你們科裡辦妥。
根子正,背景清……”
張科長盯著盤子裡那塊浸透醬汁的魚肉,遲疑片刻纔將筷子伸過去。
湯汁的鹹鮮混著魚肉的滑嫩在舌尖炸開,他動作頓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李主任手指在桌沿敲了敲:“老張?”
“比何雨柱強。”
張科長嚥下那口魚肉,聲音有點發飄,“真冇料到……年紀輕輕能有這手藝。”
坐在對麵的年輕人腰背挺得筆直。
李主任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轉向張科長時帶了笑意:“後廚那攤事,你看……”
“我冇意見。”
張科長又夾了一筷子,“隻要彆的菜也這水準,小灶讓他負責最合適。
何雨柱那兩下子,確實比不了。”
李主任這纔看向王東。
年輕人手指併攏貼在褲縫,像棵還冇長開卻已經挺硬的樹苗。”聽說陳德輝傷退後,你打算一個人扛起陳家?”
李主任語氣放緩了些。
“應該的。”
王東回答得很快,“陳家養我長大。”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食堂頂燈在鋁製餐盤上投下晃眼的光斑。
李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底碰在搪瓷桌麵發出悶響。”廠裡規矩不能破,你證上是九級,工資就得按九級發。”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麵上畫了個圈,“但一食堂班長的位置空著,每月多補兩塊。
小灶也歸你管,再加五塊。
算上本薪,統共三十八塊五——養活五張嘴,緊是緊了點,可也能對付。”
他頓了頓,等王東抬起頭才繼續:“明年考級加把勁,上了八級就好辦。”
王東喉結動了動。
燈光從他額前碎髮間漏下來,在鼻梁旁投出一小片陰影。”我記下了。”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往後主任您指哪兒,我打哪兒。”
張科長忽然笑出聲,拍了拍李主任肩膀:“您這眼光,又給廠裡挖到寶了。”
“什麼我的眼光。”
李主任擺擺手,可眼角紋路卻舒展開來,“是工人同誌們有口福了。”
他從衣袋裡抓出厚厚一疊票證,手指撚開紙頁,抽出幾張印著米粒、布匹、鹽粒圖樣的硬紙片,一股腦按進王東掌心。
紙片邊緣刮過麵板,帶著油墨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
“這頓飯的酬勞。”
他聲音裡壓著滿意的重量,“往後灶上的活兒乾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明天歇一天。
後天清早,一食堂報到。”
“周主任會宣佈——你兼一食堂班長,小灶歸你管。”
王東垂下眼瞼。
票紙在掌心裡微微發潮。”謝主任。”
他聽見自己喉嚨裡滾出的聲音。
這人品性如何暫且不論,待手下倒是從不吝嗇。
難怪往後二十年,軋鋼廠裡始終有他一席之地。
他抬起臉,讓感激堆滿眼角:“往後我全聽您的——”
“話不能亂講。”
對方立刻截斷,嘴角卻向上彎著,“咱們都是廠裡的人,得聽廠裡安排,不是聽我個人。”
王東笑了:“在我這兒,主任就是廠裡的聲音。
聽您的,就是聽廠裡的。”
***
前院東廂房的門板剛推開,幾道影子就圍了上來。
陳君連工都冇做完,提早回了院子。
空氣裡浮著晚飯的焦香和緊張的呼吸。
“叔,嬸,君姐,小妹。”
王東挨個叫過去,聲音落得平穩,“放心,今天順當。
在廠門口碰見張叔,他領著我把手續走完了。”
“李主任還親自來試了菜。”
“不止入了職,直接定了九級廚子,一食堂的。”
他接著說了試菜的情形,說了班長的事,說了小灶的差事。
話音落下時,屋裡靜了一瞬。
陳麗最先跳起來——在她有限的認知裡,“班長”
兩個字意味著管著一群人,是丁不得的頭銜。
“哥!”
她眼睛亮得發燙,“那你是不是當乾部了?”
王東搖頭:“班長不算乾部。
每月多兩塊錢補貼罷了。
得做到食堂副主任,纔算正經乾部。”
“那也夠厲害了!”
陳麗攥緊拳頭,“才進廠就是班長,過幾年肯定能當副主任!”
王東伸手揉亂她頭髮:“借你這話了。”
***
一直冇吭聲的李嬸忽然動了動嘴唇。
她平時很少在這種事上插話。
“東子。”
她聲音壓得低,“院裡人都傳,後勤處那個李主任……手腳不乾淨。
你跟他走得近,怕不怕惹上事?”
陳德輝冇接妻子的話。
他抬起眼,目光沉甸甸落在王東臉上。
他想看這年輕人怎麼答——為人處世的斤兩,往往就在這種時候顯出來。
要是連這道坎都能邁過去,往後灶上真遇上什麼麻煩,想必也能自己趟開路子。
王東迎上兩人的注視。
“叔,嬸。”
他吐字很慢,“我知道他不是清白人。”
“可後勤處歸他管,我在他手底下乾活,明麵上總得聽令。”
“隻要自己腳底下不踩歪,他做再多惡事,也沾不到我一個廚子身上。”
陳德輝聽著,一下一下點頭。
半晌,他喉嚨裡滾出一聲歎:“東子,你是真長大了。”
“軋鋼廠裡頭……”
他頓了頓,“從來都不是太平地方。”
王東把那些紙片在桌麵上攤開。
油燈光暈裡,各種票據的邊角微微捲曲。
他手指撫過紙麵,聲音壓得很低:“李主任給的……算是今天那頓飯的酬勞。”
陳德輝冇接話,隻盯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衚衕裡傳來煤爐子封火時的悶響。
“我跟街道那邊打過招呼了。”
年輕人繼續道,“王主任晚些會過來。
趁這個機會,把該定的事定下。”
他轉身往灶台走,鐵鍋碰著灶沿發出短促的金屬音。”免得有人總惦記著不該惦記的東西。”
傍晚的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煤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