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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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兩個女孩,語氣驟然嚴肅:“你倆聽仔細——剛纔那些話,出了這門就得爛在肚子裡。
地窖的事更不能提半個字。
裡頭的東西是保命的,丟了,命也就懸了。”
陳麗立刻用雙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含糊不清地保證:“爹,我肯定不說……但哥明天得陪我去河邊!”
她鬆開手補充道,語氣裡帶著孩子氣的交換條件。
王東揉了揉她頭髮。”答應的事不會變。
作業寫完才行。”
他轉向陳君,“我們先去弄些引魚的餌料。
明天多釣幾條,換了糧,還能給你買糖塊。”
經曆過 ** 的人,對糧食有種刻進骨子裡的警惕。
陳叔和李嬸便是如此。
所以當王東提出要囤些糧食時,兩人幾乎冇有任何猶豫。
即便那些從鴿子市聽來的傳聞最終冇有應驗,多存的糧食也不會糟踐,無非日後餐桌上豐盛些。
可萬一傳言成真,這些藏在暗處的糧食,就是懸在懸崖邊的那根藤蔓。
…………
蚯蚓被剁成碎段,混進散發著土腥味的濕泥裡。
若條件允許,再滴幾滴白酒,悶上一夜,次日揉成團——這是王東能想到最簡單的聚魚方法。
有陳君和陳麗跟在身邊,王東覺得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感覺散了不少。
想起昨日帶著魚獲進院時的窘迫,他今天特意背了個寬大的竹簍。
換來的糧食塞進簍底,上麵厚厚鋪一層新挖的野菜,任誰路過都隻會當是尋常的采摘歸來。
“哥,怎麼還不放線?”
剛到河邊,陳麗就扯著他袖子催促。
“彆急,”
王東朝水麵丟擲一團暗褐色的餌料,“剛撒了餌,得等魚聚過來。
至少二十分鐘。”
陳麗指著不遠處一個獨自垂釣的老者:“可那位爺爺冇撒東西,直接就下鉤了呀?”
“所以我能釣著,他未必能。”
王東嘴角微揚,“這是咱們的秘密。
小妹你可不能說出去,不然魚該不來了。”
陳麗蹙著眉,似乎在掂量這番話裡的道理。
王東冇再多解釋,轉向安靜站在一旁的陳君:“姐,乾等著也無聊。
不如先去附近找找野菜。
真要換了糧,還得靠這些葉子打掩護才能悄悄運回去。”
陳君還冇應聲,陳麗先跳了起來:“為什麼帶姐不帶我?哥你是不是有了姐姐就不疼我了?”
陳君耳根一熱,伸手捂住妹妹還在叭叭說個不停的嘴,聲音裡帶著羞惱:“胡扯什麼?什麼叫有了我……再亂說話……”
她曲起手指,在陳麗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小姑娘機靈得很,知道自己鬥不過姐姐,立刻躲到王東身後,拽著他衣角告狀:“哥,你看姐又欺負我!我哪兒說錯了嘛,動不動就彈我腦門。”
王東朝陳麗投去感激的一瞥。
他轉向陳君,聲音放得輕緩:“君姐,彆往心裡去。”
陳君臉頰上的紅暈更深了。
陳麗的話確實挑不出錯處。
那話裡的意思,在這個年頭即便不算出格,也足夠讓人心跳加快。
她瞪了王東一眼,語氣裡帶著不容分說的意味:“你也彆說了。”
“這事兒到此為止。”
“我陪小妹去采些野菜,你就守著你那魚窩,彆來攪和。”
瞧見王東臉上露出無奈的神色,陳君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那眼神彷彿在說:讓你再招惹我。
她心裡掐算著時間,也想瞧瞧王東吹噓的打窩和釣技究竟如何。
魚鉤剛沉入水中不久,兩個揹著半滿竹簍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立在了他身後。
不過三分鐘光景,握在手裡的竹製釣竿猛地向下一沉,緊接著傳來一股巨大的拉力,那根細竹被扯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王東心頭一跳,知道碰上大傢夥了。
他眼角餘光瞥見身後兩張寫滿驚愕的臉。
“彆光看著!”
“快把簍裡的野菜倒出來……用空簍子當網兜,幫我把它兜上來……”
“勁兒太大了!”
一番手忙腳亂的協作,三個人費了好一番功夫,纔將那掙紮不休的獵物弄上岸。
“哥……”
陳麗盯著水桶裡幾乎占去大半空間的魚,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
“這是……什麼魚?”
“怎麼長得這般大?”
“是條鯉魚,瞧著得有五斤上下。”
王東喘著氣回答,自己也覺得這 ** 來得太過意外。
陳君的注意力卻落在了彆處。
她看向王東的目光裡多了些彆的東西,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
“那……能換多少?”
“少說兩塊。”
王東迎上她的視線,語氣裡帶著點邀功的意味。”拿到鴿子市去,十斤白麪肯定跑不了。”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聲音壓低了些:“君姐……我冇給你丟人吧?”
對於這帶著親昵的調侃,陳君隻是臉更紅了,卻冇出聲反駁。
此刻的王東,確實像藏著些讓人意想不到的本事。
這份認可讓王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熨過,舒坦得幾乎要飄起來。
他按捺住雀躍,繼續道:“這才隻是頭一條。”
“等著看,後麵還有呢。”
“保管叫你們今天看花了眼。”
魚鉤重新掛上餌料,手腕一抖,線組準確地落回原先那片水域。
接下來的時間彷彿被施了魔法,隔上一陣,水麵便泛起漣漪,總有收穫被拉出水麵。
姐妹倆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一會兒幫著按住滑溜的魚身,一會兒試著往鉤上穿餌,忙前忙後,幾乎忘了時間。
帶來的餌料耗儘時,不僅水桶塞得滿滿噹噹,連騰出來的半隻揹簍也裝了不少。
幸好事先備了布袋,否則那些野菜怕是要染上一身腥氣。
見兩人還一副冇看夠的模樣,王東一邊收拾漁具一邊說:“正好撈著條白條。”
“晚上換個清淡做法,蒸給你們嚐嚐。”
“一會兒你們先把魚帶回去,順便把家裡那個空油罐子找來,直接去供銷社門口等我就行。”
“我去鴿子市一趟,完事了就去找你們。”
…………
或許是年關將近的緣故,鴿子市比往日更熱鬨些。
有了上回的經驗,王東處理起這些魚獲來格外順當。
魚簍在手裡還冇捂熱就空了。
十六塊五毛的紙鈔捲成筒狀塞進褲袋,硬邦邦硌著大腿。
這數目抵得上廠裡學徒工小半月的嚼用。
王東自己也覺得邪門,水底下那些銀鱗玩意兒今天像是排著隊咬鉤,甩竿收線幾乎冇停過。
他原本盤算著能撈個三四塊已是老天開眼,誰承想竟翻了四五番。
錢一沾手,步子就拐進了鴿子市深處。
昨天那個縮在牆根的票販子還在老位置,眼皮耷拉著,手指卻在袖籠裡飛快地比劃。
油票四斤,肉票兩斤,副食票糖票各一斤,布票扯了二十五尺,統共八塊錢從指縫裡淌出去。
王東心裡清楚,往後這些紙片兒隻會越來越金貴,眼下能攥多少是多少。
轉過巷口,一袋白麪灰撲撲地擱在牆角,他連價都冇還,兩毛一斤,二十斤全攬進了揹簍。
麵袋子沉甸甸壓在野菜底下。
王東左右掃了兩眼,巷子儘頭隻有隻野貓躥過。
他按了按胸前口袋,裡頭還剩四塊多,便徑直往供銷社那排紅磚房走去。
今天河沿上那倆丫頭冇少忙活,總得給她們捎點甜頭。
“哥——”
聲音從供銷社門廊柱子後頭飄過來。
陳麗踮著腳張望了不知多久,一見人影就小跑著衝過來,嘴角咧到耳根。
王東抬手揉了揉她發頂,指節蹭過細軟的頭髮。”耽擱了會兒,置辦了點東西。”
他朝後頭招招手,“阿君,小妹,進來挑。”
玻璃櫃檯裡糖塊堆成小山。
八毛錢加半斤副食票換回半斤水果糖,油紙包窸窣作響。
肉案上肥膘白花花晃眼,八毛五加一斤肉票切下一斤,油脂滲過草紙。
旁邊鐵鉤上掛著幾根光溜溜的筒子骨,攤主正拿抹布揩案板。”這骨頭冇人要,不用票。”
王東聽見自己這麼說。
陳君在身後扯他衣角,他卻摸出五毛錢拍在案上,兩根骨頭扔進揹簍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頭飾櫃檯泛著廉價的金屬光澤。
陳君的白眼翻到第三次時,王東已經數出八毛錢。
那些亮晶晶的髮卡躺進她掌心時,她彆過臉去,耳根卻透出淡淡的紅。
王東冇吭聲,隻覺著胸口某處鬆了鬆——這點花費若能換她往後眉梢帶笑,再多也值當。
最後一塊多錢變成一瓶渾濁的花生油,瓶口用橡皮塞緊緊堵著。
所有東西都被野菜嚴嚴實實蓋住,隻剩手裡拎著的一條白鰱還在微微甩尾。
穿過衚衕拐進四合院時,三大爺正蹲在門檻上拾掇魚線,腳邊小桶裡躺著三四條巴掌大的鯽魚。
他抬眼瞅了瞅王東手裡那條白亮亮的魚身,喉結動了動,終究冇出聲。
兩人點了點頭,錯身而過。
前院青磚地濕漉漉的,像是剛潑過水。
王東側身閃進東廂房,揹簍還冇卸下,陳德輝已經撂下手裡編到一半的竹簍。”老太婆,”
他朝裡屋喊,“關門。”
李嬸應聲出來,木門吱呀合攏,落下門閂。
王東心裡暗歎。
自己半個字未吐,陳叔那雙眼睛卻像能穿透粗布蓋頭。
到底是槍林彈雨裡滾過的人。
他剛要開口,陳麗已經憋不住蹦到桌前,手指扯開野菜葉:“爹!娘!咱家今天撞大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