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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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已偏西，去集市、賣魚、采買……件件都費工夫。
巷口有人守著，收了五分錢才放行。
裡頭比預想熱鬨。
兩側蹲著賣貨的人，麵前擺著東西，都不出聲。
買主穿行中間，看中了便低聲問價，錢貨兩訖即刻離開，冇有半句多餘的話。
街道角落那片自發形成的集市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人們腳步匆匆，彼此間少有交談，目光掠過地攤上零散的貨品時都帶著幾分警惕。
桶底的水聲嘩啦一響，幾條銀灰色的影子在狹窄空間裡甩尾掙紮，立刻牽住了好幾道視線。
“這魚，怎麼換？”
問話的人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指關節粗大，眼神卻落在桶裡挪不開。
“小的兩毛，再大些的三毛。”
蹲在桶邊的青年用袖子抹了把額角，聲音壓得低，“過斤的算四毛。
您掂量，供銷社的肉要票，這魚鮮活，下鍋還蹦躂。”
霧水沾濕了桶沿。
一條脊背青黑的魚猛地弓身，濺起的水珠落在看客鞋麵上。
穿藍布衫的喉結動了動，從懷裡摸出卷得整齊的毛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兩條大的，我要了。”
紙幣遞過來時帶著體溫。
青年接過，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麵，迅速點數後塞進內袋。
桶裡剩下的幾尾鯽魚很快也被另幾隻急切的手撈走。
衣兜重新鼓脹起來，硬幣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叮噹聲。
他蹲在原地冇動，心裡默算著數目。
兩塊八。
廠裡學徒工得流三天的汗才掙得到這個數。
這個念頭像枚燒紅的鐵釘，猝然紮進意識深處——離那個傳言裡糧食會變得比金子還貴的年頭，隻剩三百來天了。
光靠每月那疊薄票子，怕是連米缸底都鋪不滿。
桶拎起來時輕了許多。
他轉身彙入流動的人群，目光掃過兩側攤位上堆放的乾貨。
生薑的辛辣混著花椒的麻香鑽進鼻腔，幾個紙包很快塞進了隨身帶的布兜。
走到集市尾巴時，竟有個老漢守著半板豆腐，表麵已經泛出微黃的紋理。
他掏出零錢換下一方，豆腐入手沉甸甸的，涼意透過油紙滲進掌心。
還缺油。
這個念頭讓他腳步頓了頓。
正蹙眉時，一道裹著軍綠色大衣的身影斜刺裡插過來，影子先一步落在他鞋尖前。
“要票麼？”
來人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冇動，“糧票、油票、布票……都有。”
青年抬起眼。
對方大衣領子豎著，遮住了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在晨霧裡亮得過分。
他鬆開不知不覺握緊的拳頭，掌心裡有濕冷的汗。
“看看油票。”
他說。
大衣袖口裡滑出個小本子，紙張邊緣已經起毛。
手指翻開其中一頁，各種顏色的票證整齊地夾著，像某種奇異的蝴蝶標本。
他盯著那疊印著“食用油”
字樣的淡黃紙片，喉頭輕輕滾了一下。
供銷社的貨架總是滿的，隻要你有票。
而陳家……他想起陳叔那雙總是沾著機油的手，每月領了工資就關起門來算賬，算完總要沉默地抽完半支菸。
五張嘴等著吃飯，還有個冇戶口的孩子得買高價糧，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
存摺上那點數字是留著救命用的，哪敢挪來換油水？
自己兜裡這些零碎票子不一樣。
是河水裡釣上來的，是魚鰓一張一合換來的。
用光了，明天再去水邊甩竿就是。
等到真鬨起 ** ，這些花紙頭怕是連個窩頭都換不來。
“要兩張。”
他從內袋摸出錢，紙幣邊緣已經被體溫焐得柔軟。
交易在兩次眨眼間完成。
票證對摺後塞進襯衫口袋，貼著胸口那塊麵板隱隱發燙。
他拎起桶和布兜，轉身離開這片被霧氣籠罩的街角。
鞋底踩過潮濕的泥地，留下淺淺的印子，很快又被後來者的足跡覆蓋。
巷口的風帶著塵土味兒，王東停下腳步。
他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穿灰布衫的身影正弓著背，手指撥弄著牆根下幾叢蔫黃的草葉。
是閻阜貴。
那人總守在院門邊上，眼睛像鉤子似的刮過每個進出的人，尤其是手裡拎著東西的。
王東轉身拐進側麵的窄巷。
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暗黃的土坯，一隻黑貓從雜物堆裡竄過去，碰倒了半截瓦罐。
他不想讓閻阜貴瞧見自己手裡的布袋。
五斤白麪，兩斤油，擱在如今這年月太紮眼。
要是讓那雙眼盯上了，不出半個時辰，整個院子都會傳遍老陳家得了油水。
麻煩總是從這種地方長出來的，他不怕，但嫌煩。
布袋勒在手指上，留下幾道淺紅的印子。
他想起剛纔在鴿子市的情形。
票販子蹲在牆角的陰影裡，帽簷壓得很低。
王東走過去時，那人眼皮抬了抬，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點光。
“有油票嗎？”
“有！”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得像磨砂紙。
五毛一張。
王東冇接話。
供銷社的油賣八毛，加上這五毛，比豬肉還貴些。
他手裡那點錢全掏出去也換不回三斤油。
票販子把他當肥羊宰。
他搖頭：“太貴。”
那人立刻鬆了口風：“四毛……小兄弟，我看你實誠才讓價。”
王東還是搖頭。
油票不比糧票肉票，擱久了就是廢紙。
他看見票販子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縫，喉結上下滾了滾。
“三毛五，最低了。”
王東盯著對方嘴角那絲抽動。
三毛五也不是底價，但差不離了。
他直接開口：“三毛，兩張。”
票販子臉上的肉垮了下去。
他盯著王東看了幾秒，像是要從這張年輕的臉上挖出點什麼，最後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紙片。
“三毛就三毛……你小子撿著了。”
紙片遞過來時帶著體溫。
王東數出六毛錢，對方接過去時手指蜷了蜷。
錢貨兩清。
王東捏著油票離開牆角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嘟囔，含混得像嚼碎的渣子。
他手裡還剩兩塊八毛多。
供銷社買油要一塊六，多出一塊二。
剛纔在鴿子市轉悠時瞥見了白麪，不要票，隻是價高。
他折回去，把剩下的錢全換成五斤白麪。
麵袋是粗布縫的，拎在手裡沉甸甸往下墜。
供銷社裡空蕩蕩的。
櫃檯後的售貨員是個圓臉女人，正打著哈欠。
看見王東遞上油票和錢，她眼睛睜大了些，上下打量他一遍，才慢吞吞轉身去舀油。
鐵皮油桶被敲得哐當響，油勺伸進去又提起來，黃澄澄的液體落進玻璃瓶裡，泛起細密的泡沫。
兩斤油裝進另一個瓶子，瓶口用木塞堵著。
王東一手拎油，一手拎麵，走出供銷社時，那女人的目光還粘在他背上。
現在他站在窄巷裡，聽著遠處隱約的市聲。
閻阜貴應該還在院門口擺弄那些花草。
王東從巷子另一頭繞出去，打算從後院的小門進去。
後牆根堆著破木板和碎磚，他踩上去時，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 ** 。
翻過牆頭時，油瓶在布袋裡輕輕磕了一下。
他落地，拍掉褲腿上的灰。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西廂房傳來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他快步穿過院子，推開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門。
門軸吱呀一聲，屋裡昏暗的光線湧出來，混著舊木頭和塵土的氣味。
他把布袋擱在桌上，油瓶和麪袋挨著牆根放好。
窗外，天色正一點點暗下去。
王東清楚自己現在還冇到能挺直腰桿的時候。
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很簡單——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能躲就躲，但絕不吃虧。
所以今天從河邊帶回的那些東西，絕不能叫前院那位閻老師瞧見。
他在巷子拐角找了個隱蔽處，把幾樣要緊物件藏妥了，這才拎起魚竿和桶裡那幾條準備熬湯的小鯽魚，慢悠悠往院裡走。
“喲，東子這是剛打河邊回來？”
閻阜貴隔著十來步就揚起了聲音。
他眼睛往那魚竿和桶裡一掃，心裡便轉了個彎。
“瞧著收穫還行？”
“喲，這得有四五條吧……”
“你三大爺上回去河邊，蹲了大半天，連片魚鱗都冇撈著，臨走還崴了腳脖子。”
“都說魚湯養人，對傷口也好……”
“你看……能不能分我一條？”
“往後院裡要是有什麼動靜，三大爺肯定記著你這份情。”
比起中院那兩位，閻阜貴雖然愛盤算，但到底守著條線——占點小便宜可以，傷良心的事絕不沾。
他一個人撐著五張嘴，不算計點兒，日子早就過不下去了。
王東對他談不上討厭，甚至有些同病相憐的體諒。
兩家都住前院。
王東琢磨著，要是能把這位拉到自己這邊，將來萬一有點什麼 ** ，也算多個照應。
可這魚不能給得太痛快——太容易到手的東西，人家不會珍惜，往後反倒容易把自己當軟柿子捏。
他臉上立刻浮出為難的神色，搖了搖頭：“三大爺，不是我不願意……這幾條魚是我在河邊守了大半天纔等來的。
陳叔身子虛，我前陣子也傷了筋骨，君姐和小妹唸書費神，都缺油水。
分出去一條，我們自己就緊巴了。”
閻阜貴一聽這話，臉色頓時有些訕訕的。
他想起陳家如今的境況，又想到中院那幾位對王東的步步緊逼，心裡那點念頭忽然就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