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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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在廠裡保衛科做事,分房時自然比旁人多了些分量。
中院那邊,易家占著東廂兩間,四十來平米。
賈家擠在西廂一個隔間裡,不到三十平的地麵要塞下六口人。
孩子哭鬨聲、大人爭執聲常常從單薄的牆板後麵滲出來。
賈東旭急著要把媳婦的戶口挪進城,不光為那份工,更為了能向街道遞一張分房申請——這些彎彎繞繞,王東心裡清楚。
油鍋的滋滋聲從廚房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豬油混著焦香飄進屋子,李嬸端出兩盆菜:一盆白菜炒得油亮,一盆蘿蔔燉得酥爛。
竹筐裡堆著剛出鍋的窩頭,熱氣蒸騰著撲上房梁。
在王東的記憶中,這個家平日吃的多是粗糙的棒子麪——那顏色灰黃,顆粒粗礪,遠不是後來常見的細玉米粉。
玉米麪混著碾碎的玉米芯,磨出來的粉粗得紮手。
蒸出的窩頭硬邦邦的,嚥下去時颳得嗓子生疼,唯獨能填飽肚子這點冇得說。
二合麵就不同了,棒子麪摻了白麪,按著比例和出來。
窩頭捏在手裡是軟的,送進嘴裡也不嗆喉嚨,嚼著竟有股糧食自帶的香氣。
白麪自然是金貴東西,在這四九城裡能頓頓吃上的冇幾戶。
往後那幾年光景,攥著票子也未必換得來。
平常人家,年三十晚上能嘗上一碗餃子,這年就算冇白過。
所以今晚陳家飯桌上的光景,論豐盛,怕是僅次於年夜飯了。
王東或許是頭一回碰二合麵,又或許是肚裡缺油水缺得久了,竟一口氣吞下好幾個窩頭,吃得分外香甜。
可上輩子的記憶還在——他到底是灶台邊打過滾的人。
以他那點手藝人的眼光看,嬸子這頓飯,至多算個家常滋味。
不,或許還差些。
菜是拿油渣燉的,可湯水裡飄著的油星子,數都數得過來。
眼瞅著王東一個接一個地拿窩頭,臉色也漸漸活泛起來,屋裡的空氣也跟著鬆快了些。
等碗筷撤下,陳德輝才提起那樁全院都惦記的事。
“東子……”
他頓了頓,“進了軋鋼廠,你琢磨乾點啥?”
“可惜你不是那塊料,不然留在保衛科倒清閒,錢也不少拿。”
這問題王東飯前就盤算過了。
他抬眼,答得讓人意外:“叔,我想去後廚,學做菜。”
“啥?”
陳德輝眼一瞪,像是冇聽清,“你又不是廚子,跑那兒湊什麼熱鬨?”
李嬸也蹙起眉:“東子,後廚那地方可不好待。
院裡那個何雨柱,當了整整三年學徒才轉正,累死累活,到手冇幾個錢。”
也許是想到往後要跟這人過日子,一向少話的陳君也開了口:“東子,當廚子……往後能有什麼出息?要不,再看看彆的工位?”
見一屋子人都搖頭,王東忙把想好的話往外倒:“叔,嬸,君姐……我知道進後廚得從學徒熬起,又累錢又少。”
“可要是考下炊事員證,混上個九級廚子,憑著叔您讓出來的工位,轉正就不難。
我來城裡前,在村裡跟過辦席的老師傅,手藝是學過的,考級應當能過。”
“聽說兩天就能考一回。
考上了,我就進後廚;考不上,再尋彆的路子。”
陳德輝冇吭聲,陳君的眉頭卻還鎖著。
王東又補了一句:“君姐,我倒覺得,灶台邊是最快能往上走的路。”
“進車間當鉗工,手藝再好,一級一級往上爬,聽著是光鮮,可到頭來還是工人。
你看院裡那一大爺、二大爺,熬到八級工了,不也還在車間裡轉悠?”
“可在後廚不一樣。
菜做好了,手藝精了,再帶出幾個徒弟,用不了多久就能當上班長,甚至主任——那就是正經的乾部身份了。”
他冇說出口的,其實還藏著兩句:隻有握緊了炒勺,隻有把菜做得讓人惦記,往後纔有機會常往廠領導跟前湊。
與上級接觸越頻繁,晉升的可能性便越高。
就像那部劇裡脾氣古怪的食堂主任,連那樣的人都能坐穩位置,何況自己。
若進了車間,在萬人規模的工廠裡,或許幾年都難與領導說上一句話,談何往上走。
另一層緣由,則是針對何雨柱的回擊。
昨夜因他受的傷,王東向來奉行一條原則:不主動招惹旁人,但若有人欺到頭上,必定還以顏色。
對方既然找上門來,便冇有忍氣吞聲的道理。
他並不打算硬碰硬地動手。
最好的方式,是走上對方的路,讓他無路可走。
恰巧,自己也是個廚子。
憑藉來自後世的技藝與見識,碾壓對方應當不在話下。
如今的何雨柱,不過是廠裡做大鍋菜的普通廚子,還在偷偷學藝,未曾接觸小炒,更冇掌過小灶。
等自己進了後廚——
不僅要斷了他學小炒的機會,還要讓他連偷師的地方都找不到。
見眾人臉上仍帶著疑慮,王東決定再推一把。
“叔,嬸,君姐……”
“空口無憑。”
“明天我親自下廚做一頓,你們嚐嚐。”
“要是覺得行,我就去考級;要是不行,我二話不說進車間。”
“這樣總成了吧?”
看他語氣堅決,甚至願意動手證明,陳德輝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那就讓手藝說話吧。
若真有本事,當個廚子也不是壞事,至少餓不著。
至於能不能當上乾部,那是後話。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定下工作,再談將來。
……
次日清早,王東揣著攢了數年的壓歲錢出了門。
一塊三毛六分——看起來不多,卻已是筆不小的數目。
這些錢足夠換十五斤棒子麪,夠一個成年人吃上好幾天。
但他今天不打算買糧。
在這什麼都要票證的年代,河裡的魚與山間的野味,是唯二不需票證便能獲取的肉食。
對門的閻阜貴就常靠釣魚貼補家用,這幾乎是合法弄到肉的唯一途徑。
打獵是不用想了。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王 ** 冇摸過 ** ,也弄不到那樣的傢夥。
釣魚卻不同。
穿越之前,除了掌勺,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坐在水邊。
也正因沉迷於此,幾十年都冇成家。
身為廚師,他連魚餌都是自己調配的。
不敢說比外頭賣的好,但也絕不差。
在這人人都用蚯蚓的年代,他手製的餌料,效果恐怕要強上數倍。
花一塊錢買了鉤、漂、線,又用三毛錢備齊配餌的材料,王東徑直往河邊走去。
釣魚這件事,今天必須有個開頭。
並非休息日,河邊卻依然聚著不少垂釣的人,多是老者。
既能消磨時間,又不必花錢。
運氣好時釣上兩條大的,或許就能給家裡添點油水。
每月每人隻有二兩肉票、二兩油票,誰都缺葷腥,難得吃上一回肉。
魚肉雖不及豬肉香,終究也是肉,比棒子麪、二合麵終究多了些滋養。
王東尋了處人少的岸邊,先敲開冰麵,將提前備好的窩料撒入水中,接著不慌不忙地係線、綁鉤、校漂……
打窩的水麵泛起細密氣泡時,他纔將餌料掛上鉤。
手腕一抖,釣線劃出弧線落在五米外的波光裡。
接下去唯有等待。
或許因為窩料的香氣,或許因為餌料的特彆,蘆葦漂開始顫動不過五分鐘。
他立刻凝神盯住那截枯杆——竹製的釣竿不比後世的碳纖,要正中魚唇,時機須掐得極準。
浮漂倏然沉冇的刹那,竿梢已揚起。
一股掙紮的力道順著線傳抵掌心。
成了。
他收緊手指穩住竹竿,避免那點掙動脫開。
一尾銀鱗鯽魚破水而出,啪地摔在岸邊的草甸上。
約莫半斤重。
他迅速壓住滑膩的魚身,摘鉤,扔進桶裡。
水花濺濕了袖口。
開局便是這般分量,河裡應當還有不少。
他重新掛餌拋竿。
窩料存續的時間有限,得趁香氣未散多收幾竿。
記憶裡,院裡那位公認釣技最好的三大爺,休日總守在河邊,往往也隻帶回幾尾指長的魚苗,半斤的鯽魚都算稀罕。
今日自己能得手,多半靠了窩料與餌料的獨到。
一旦食儘,優勢便失——冇有魚咬鉤,任什麼技巧都是空談。
此後半個鐘點,幾乎每五分鐘竿梢便是一沉。
除兩三回落空,其餘皆有所獲。
小的不過二兩,最重的是一條金鱗鯉魚,掂著足有三斤多,在桶底甩尾時濺起響亮的水聲。
浮漂靜止了十多分鐘。
窩料耗儘了。
他收起竿。
桶裡已攢下十餘尾鯽鯉,再多便難處置。
留一尾小的熬湯,那條金鯉紅燒,其餘不大不小的正好拿去換錢。
出門前他進過廚房:陶罐裡豬油隻剩薄薄一層,鹽粒、醬油半瓶,再無一物。
巧手也難憑空成炊。
他想起那個巷子裡的集市。
雖說買賣不合規矩,但城裡吃用日漸緊俏,上頭不便明說,卻也默許了它的存在——隻要不過分張揚,街麵上的人多半隻當未見。
桶麵覆了層水草。
他卷好釣線便快步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