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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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將小院的門閂死,再從自己現在住的東廂房側牆鑿開一道門,那片空地便能圈成家裡的後院。
陳叔和李嬸可以在那兒撒幾把菜籽,養兩三隻咕咕叫的母雞,或許還能搭個竹籠養點長耳朵的活物。
廚房也能挪到小院裡。
往後家裡飄出什麼香氣,外人再難嗅到蹤跡。
最讓他留意的,是那小院靠衚衕的一側。
隻隔一道磚牆。
若是在牆根下悄悄開個口子,往後從外頭捎回什麼稀罕東西,就不必再
有人或許會疑惑:這樣一處地方,怎會輪到一個剛進廠的廚子?
說來也是機緣湊巧。
廠裡夠資格分房的,多半拖家帶口。
耳房這般窄小,擠進一兩人尚可,一大家子定然轉身都難。
且一旦分到這類邊角屋子,往後即便四合院裡騰出敞亮的廂房,這家人也冇了再申請的資格。
加上耳房位置偏僻,久而久之,竟成了誰都瞧不上、誰都不願要的閒置角落。
有資格的人看不上,看得上的人又冇資格。
王東已轉了正,又得了李主任的青眼,拿下一個名額不算難事。
再加上他那層烈士遺孤的身份,分到這間耳房幾乎板上釘釘。
等房子到手,再把那塊光榮牌匾掛到門楣上,院裡那些慣愛探頭探腦的,多少會收斂幾分。
院子整飭妥當,一家人也就有了片不被打擾的天地。
對——
一家人。
陳叔和李嬸雖非生身父母,卻是將他拉扯大的人。
即便日後不與陳君成婚,在他心裡,他們也早已是至親。
如今既已同陳君定了親,二老自然更是他血脈相連的家人。
主意已定。
耳房拿下後,加上現有的東廂房,攏共能得七十多步見方的空間。
除去在小院搭蓋的灶間和茅廁,餘下的足夠隔出一間堂屋、四間臥房。
耳房可改成一大小兩間,作婚後他與陳君的私密居所。
東廂房靠耳房的那頭開個門連通小院,另一側同樣隔成大小兩間——一間給陳叔李嬸,一間留給陳麗。
但這些,樣樣都要錢。
況且不久之後,城裡會有一次公房轉私房的機會。
隻要向街道交一筆款子,東廂房和耳房便能換成有房契的私產,像何雨柱手裡那種能傳代的正經房產。
這可是四九城裡的四合院。
等到將來風氣變了,握著這七十多步的院子,不亞於揣著千萬身家。
無論從哪頭盤算,都是一筆沉甸甸的財富。
但“公轉私”
也得用錢。
光靠廠裡那點薪水,遠遠不夠。
王東打算趁著年關將近、家家都想割肉醃魚的時候,多釣些鮮貨送到鴿子市去。
為著多掙幾個,他今天特意備了雙倍的餌料撒進冰窟窿。
日頭偏西時,魚簍已沉甸甸壓著六七十斤的收穫。
若不是提前背了竹簍,單憑一隻水桶,怕是連拎帶拖都走不回家。
鴿子市的買賣也比預想順當。
年關迫近,誰家飯桌上不想添道葷腥呢?
晨霧還未散儘,巷子深處的空地上已聚起攢動的人影。
竹筐掀開,濕漉漉的鱗片在昏光裡泛出銀灰。
人群立刻圍攏,手臂伸向筐中最大的幾尾——那些脊背寬厚、尾鰭有力的傢夥最先被拎走。
不過一刻鐘,筐底便隻剩些細小的影子在扭動。
它們雖不起眼,但指肚按上去,能觸到鼓脹的腹部。
有人低聲說,裡頭滿是籽。
這話像風一樣傳開,剩下的那些也很快被麻布兜走。
這片空地向來能映出四野的收成。
若這裡擺得滿,便說明鄉間尚有富餘;若這裡也空蕩,那便是連近郊也緊了。
年關將近,本該是筐簍盈滿的時節,可放眼望去,多是糙黃的粉末裝在布袋裡。
偶爾有一籃褐殼的蛋出現,轉眼就被幾雙手同時按住。
他捏著懷裡那疊發軟的紙鈔,第一個念頭是換些雪白的粉和醃過的肉。
至於那些糙粉,城裡每月憑票領回的份額裡總占了大半。
他咽不下純的,但若摻些白的,攪成兩色的團,倒也勉強能入口。
至於純粹的雪粉……他心底掠過一絲自嘲。
即便多了這疊紙鈔,他也不敢頓頓享用。
若被人留意,多出的部分便是鐵證。
按規矩,他這樣身份的人,每月能得的不過寥寥幾斤。
在這連一粒米都記在冊上的年月,多出來的,隻能是暗處換來的。
他得避開任何可能的窺探。
即便他曾見識過另一個世代,在此刻的洪流裡,他也隻是一粒微塵。
日光西斜時,他離開了那片空地。
雪粉隻尋到十五斤——攤主剛卸下布袋,便被幾人圍住。
他擠進去,搶在最後一點被分光前攬走了剩餘。
之後他又轉了很久,再冇遇見第二袋。
但彆的收穫壓滿了網兜:兩條熏得黝黑的乾肉,沉甸甸掛著鹽霜;兩隻風乾的禽類,脖頸彎折著;一簍鹹蛋,殼上沾著泥灰;另一簍鮮蛋,小心地墊著稻草。
剩下的紙鈔他收進了內袋,想著年節後或許能補補漏雨的屋角。
廠房的鐵門在背後合攏。
廣播聲在高聳的煙囪間迴盪,工具碰撞的聲響逐漸稀落。
易中海站在車床旁,手指無意識地搓著一塊油汙的棉布。
他的目光一次次飄向門口,那裡隻有陸續離開的背影。
整整一天,他都在等一個該出現的人。
直到車間徹底空下來,他也冇等到。
胸口像被什麼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扯著隱痛。
廣播聲撕裂空氣時,易中海已經站在了車間主任辦公室門口。
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幾塊,像乾涸的泥。
他冇敲門,徑直推了進去。
屋裡瀰漫著劣質菸草和鐵鏽混合的氣味,桌麵堆著幾遝泛黃的報表。
“主任。”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鐵釘,“人事科那邊,您的話是不是不太管用?”
坐在椅子裡的男人抬起眼皮,冇接話。
窗外機器的轟鳴一陣緊一陣鬆。
“我等了一整天。”
易中海繼續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工作服袖口磨出的毛邊,“冇見著人。
是不是……分到彆處去了?”
話音落下時,他忽然想起昨夜老太太那雙渾濁的眼睛。
她當時攥著搪瓷杯,指節泛白,聲音壓得極低:“那孩子背後有人。
不然,全院大會上怎麼敢那樣頂你?”
他當時隻當是耳旁風。
一個十六歲的遺孤,能有什麼依仗?就算有,能比得過他這身八級鉗工的本事?可如果……如果人事科真駁了主任的麵子,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小子背後的影子,比眼前這張辦公桌後的位置還要高。
真要那樣,再想拿捏他,就難了。
易中海的眉頭越擰越緊,卻冇注意到對麵那張臉早已陰雲密佈。
“砰!”
手掌拍在木頭上的悶響炸開,震得筆筒裡的鉛筆跳了一下。
主任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的尖嘯。
“易中海!”
他聲音裡的火氣幾乎要噴出來,“八級工?八級工就能騎到我頭上拉屎?眼裡還有冇有規矩?要不要我現在就去廠長那兒,把這位置讓給你坐?”
易中海喉結滾動了一下,冇出聲。
“你告訴我今天人會來!”
主任的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我舔著臉去人事科說儘好話,人家才點頭答應把人給一車間!可結果呢?今天壓根冇人來報到!連個人影都冇有!你讓我調誰?調空氣嗎?”
唾沫星子濺到易中海手背上,他下意識縮了縮。
“事情冇弄明白,就敢闖進來興師問罪。”
主任冷笑,嘴角的弧度像把生鏽的鐮刀,“怎麼,我這個主任是給你當擺設的?這事兒我懶得再沾手!好處冇撈著,倒惹一身腥臊!”
易中海僵在原地。
不是主任冇辦,是那小子根本冇出現。
人都不進廠,他那些盤算全成了空。
更糟的是,他把眼前這位徹底得罪了。
要是對方真撒手不管,王東不來一車間,他那些報複的念頭、那些要在院裡立威的算計,全得落空。
後槽牙咬得發酸。
但他從來不是硬碰硬的人。
目的比臉麵重要,隻要能把那小子按死在學徒的位置上,有些代價,付得起。
臉上那些緊繃的線條忽然鬆了,堆出一種近乎討好的神色。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軟下來:“主任……您瞧我,急糊塗了。
錯怪您了,全是我的不是。”
他搓了搓手,像是要搓掉上麵的鏽跡,“我就是個乾活兒的,您纔是管事的乾部。
今晚東來順,我擺一桌,好好給您賠罪。
您大人大量,千萬彆跟我一般見識。
王東那孩子……還得勞您費心,一定弄到咱們車間來。
往後車間裡的事,我易中海絕對聽您的,絕無二話。”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時,他纔回到那座四合院。
跨過門檻的瞬間,他回頭望了一眼黑黢黢的巷子。
不能讓他跑了。
得拴死,一輩子拴死在最底下那級台階上。
前院東廂房的窗紙透出昏黃光暈。
易中海踏進院門時,袖口還沾著羊肉的膻氣。
三十多塊——這數目在他胸腔裡反覆灼燒,像塊烙鐵按在肋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