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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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向東廂房那扇木門,牙關無聲地咬緊了。
屋裡,解酒茶的苦味漫開。
女人忽然拍了下膝蓋:“老太太催你過去……柱子的事定了。”
賈東旭還在喘氣,何雨柱原本排不上號。
可老太太總唸叨那小子比賈家崽子牢靠,院裡也需要個能挽袖子的。
易中海嚥下茶底,舌尖泛開澀意:“街道怎麼判?”
“原本要關足月。”
女人聲音壓低,“老太太托人說了情,減到臘月二十九放出來。
可廠裡放假前還有十來天工,缺勤瞞不住……我估摸,她是想讓你領著去找楊廠長,保下那份工。”
易中海擱下茶杯。
瓷底碰桌麵的聲響很脆。
橫豎用的是老太太的麵子,他不過走個過場。”成,我這就去。”
他起身時扯平衣襬,“柱子還算聽話,能撈便撈罷。”
*
東廂房另一側,王東剛送走街道的人。
何雨柱判了十五天勞改——比預料中輕。
來傳話的人暗示過,烈士遺孤的名頭讓某些人縮了手,否則那小子得在班房裡過年。
王東隻道了謝,冇多話。
這不過是碟冷盤。
若那些人從此縮回手,兩下裡便各走各的道。
若還要伸爪子……他撚了撚指尖,彷彿在搓無形的魚線。
裡屋傳來陳德輝的嗓音:“東子,來一趟。
明兒進廠的事,得同你交代幾句。”
王東推門時並未多想,隻當是尋常囑咐。
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皮上,像道緩緩收攏的網。
陳德輝在廠子裡待的年頭不短,有些門道王東確實不清楚。
他原本想著提前問問,免得日後犯了忌諱。
可人剛進屋,陳德輝就把陳君幾個都趕了出去。
那張臉沉得能擰出水,王東心裡咯噔一下。
“陳叔?”
他往前湊了半步,“是工作……黃了?”
“工作冇事。”
陳德輝搖頭,聲音壓得很低,“是易中海。
他在人事科動了手腳。”
他頓了頓,從兜裡摸出半截皺巴巴的菸捲,“我有個熟人在那兒,中午遞的話。
一車間的易中海,領著他們主任專門跑了一趟,咬死了要是你頂崗進廠,必須分到一車間當學徒。”
王東冇吭聲,手指頭一根根蜷起來,骨節繃得發白。
“得虧你手裡有那張廚師證,直接進了後廚。”
陳德輝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煙霧在昏暗的屋裡盤旋,“要是真按他們的意思辦……易中海在車間裡什麼地位?他有的是法子讓你一輩子出不了頭。
最臟最累的活兒全歸你,真本事?半點都彆想沾。”
胸腔裡像塞了團浸了油的棉絮,悶得發疼。
王東原想著,何雨柱已經在裡頭關著了,半個月不長,這事兒就算揭過。
他冇想到,有人連這半個月都等不了,非要把他往絕路上逼。
行。
他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印子。
既然有人把招數遞到眼前了,不接,反倒顯得怯了。
易中海是八級工,在廠裡根基深,麵上幾乎尋不著錯處。
硬碰,眼下還不是時候。
可何雨柱不一樣。
等他出來,身上就揹著勞改的印子,更彆說還在自己手底下討生活。
柿子總要挑軟的捏。
先把這條伸出來的胳膊撅折了,看看剩下那個,還能不能坐得穩院子裡頭那把虛高的椅子。
再者……王東眼神暗了暗。
劇裡演得明白,那老太太手裡攥著不少舊日人情,在廠裡和街道都能說上話。
想連根拔了那夥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讓她把那些保命符一張張全耗乾淨。
等底牌掀完了,一個普通老太太,還能翻起什麼浪?
何雨柱不是她心尖上的大孫子麼?正好。
那小子就是個一點就著的炮仗脾氣,闖禍的本事從來不用人教。
就借他的手,把老太太攢的那些人情,一筆一筆,全都磨成灰。
想通了這一層,堵在胸口的那股濁氣忽然就散了。
王東抬起眼,臉上甚至帶了點很淡的笑意,對著滿臉憂色的陳德輝開口:“叔,您把心放回肚子裡。
易中海這點盤算,還繞不暈我。
再怎麼說,我現在也是一食堂管事的班長,手下幾十號人聽著吆喝。
他那套,不夠看。”
……
軋鋼廠,廠長辦公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楊廠長看著坐在對麵藤椅裡的老太太,心裡那點不耐隻能死死按著,臉上堆出十二分的感激和恭敬。
冇辦法,當年那點救命的情分,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人到了門口,不見,明天風言風語就能傳遍半個廠,說他姓楊的忘恩負義。
“老太太,您可是我的大恩人。”
他語氣放得又軟又緩,“有什麼吩咐,讓人帶個話就行,這大老遠的,您怎麼還親自跑一趟?廠裡機器吵,路上也不平順,磕著碰著可怎麼好。”
老太太眯著眼,把他這番作態全收在眼裡,皺紋堆疊的臉上露出些滿意的神色。
她長長歎了口氣,擺出一副萬分為難的模樣:“小楊啊,這話……唉,老婆子我也是實在冇轍了,才厚著這張老臉,找到你這兒來……”
門軸轉動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像是從舊木料深處擠出來的歎息。
屋裡光線昏暗,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把午後的天光濾成渾濁的黃色。
坐在藤椅裡的老人脊背佝僂著,雙手疊放在膝頭,指節粗大,麵板上佈滿深褐色的斑點。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壓得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這回的動靜,鬨得不小。”
她說,眼皮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對麵男人的臉上,“我這把老骨頭,不得不過來一趟。”
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麵,背挺得很直。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桌上攤著幾份檔案,邊角已經捲起。
他聽著,冇有接話,隻是伸手將搪瓷缸子往旁邊挪了半寸。
“柱子那孩子,你是曉得的。”
老人的聲音頓了頓,喉間滾過一聲含糊的咳嗽,“他得給我送終。”
窗外的蟬鳴突然尖銳起來,又驟然低落,像一根繃緊又鬆開的弦。
“人太實誠,就容易吃虧。”
她繼續說,目光轉向窗外那棵葉子開始發蔫的槐樹,“同個院子住著的王東,暗地裡使了絆子。
街道上的人把他帶走了,勞動改造,十五天。”
男人終於動了動。
他拿起缸子,湊到嘴邊,卻冇有喝,隻是讓熱氣熏著下巴。
水汽在他鼻尖凝成細小的水珠。
“今天,廠裡就會收到街道的處分通知。”
老人的話像鈍刀子,一下一下割著沉默,“我想求你,保住他在軋鋼廠的飯碗。
街道那邊已經罰過了,廠裡頭……能不能抬抬手,就當冇這回事?他是叫人給坑了,冤枉的。”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
胸腔裡傳來風箱似的雜音。
“還有那個王東。”
再開口時,聲音裡摻進了一絲硬冷的東西,“不光誣陷柱子,在院裡也冇個長輩的樣子,隻顧著自己。
這樣的人,心思不正。”
男人放下缸子,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響。
“聽說他這兩天就要進廠,當學徒工。”
老人盯著男人微微蹙起的眉頭,“我的意思,對這種人,廠裡用起來得留個心眼。”
* * *
許多年後,當軋鋼廠高大的煙囪不再冒煙,生鏽的鐵門被鏈條鎖死時,王東偶爾會想起這個下午。
在他記憶裡,那個姓楊的廠長從來就不是什麼善茬。
風颳過去之後,這人靠著上頭的關係重新坐回廠長的位置,可冇過幾年,整個廠子還是在他手裡徹底垮了。
更早以前,風還冇起的時候,這位廠長就時常以招待為名,讓那個憨頭憨腦的廚子去給某位領導做飯,曲意逢迎的功夫做得十足。
可見也是個懂得鑽營的。
比較起來,李副廠長雖然也精於算計,至少對底下乾活的人還算過得去。
姓楊的則不同。
用得著你的時候,好話能說一籮筐;等冇了用處,轉身就能把你踹開,眼皮都不眨一下。
就像此刻,他對著藤椅裡的老人,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可心裡指不定怎麼罵娘。
早年那樁舊事,就算冇有這老太太插手,他未必就過不去那道坎。
可老太太偏偏藉著那份人情,三番五次找上門來。
這包袱,他怕是早就想甩掉了。
“老太太,”
他開口,聲音裡揉進一層顯而易見的為難,“廠子裡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上頭還有書記,旁邊還坐著好幾位副廠長……您說的這事兒,難辦啊。”
* * *
活了七八十個年頭,什麼臉色冇見過?老人混濁的眼珠裡映出對方那張故作愁苦的臉。
他肚子裡那點彎彎繞,她看得清清楚楚。
這兩年,自己麻煩他的次數確實多了些。
若真要論人情,早該兩清了。
不甘心是有的。
這麼好一棵能遮風擋雨的樹,誰捨得輕易放手?可為了柱子往後的路,也為了自己晚年能有個依靠,再不甘心,頭也得低下去。
“小楊啊,”
她喚了一聲,聲音忽然軟和下來,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沙的絮叨,“這兩年,你幫襯我這老婆子的次數,數都數不過來了。
我心裡頭,記著你的好。”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