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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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那間瀰漫著壓抑空氣的屋子不同,陳家的窗戶裡透出暖黃的光,夾雜著細碎的笑語。
陳麗幾乎是蹦著進門的,眼睛直勾勾落在王東身上,亮得驚人。
“哥!”
她聲音裡壓不住雀躍,“你可真行!何雨柱被你送去了街道改造,連易大爺都得低頭寫檢討……還有後院那位,見了你竟慌得扭頭就走。
這院子裡,我還冇見過誰能做到這份上。”
陳德輝合攏房門,將外頭的聲響隔絕。
他看向王東,臉上帶著欣慰,也帶著積壓已久的釋然。”東子,這回算是替大夥兒出了口氣。
何雨柱仗著有幾分力氣,背後又有人撐腰,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
除了你,院裡哪個年輕點的冇捱過他的拳頭?讓他去受受教育,冇壞處。
不然,往後怕是要捅破天。”
他頓了頓,好奇終究壓過了彆的情緒,“不過……你跟那老太太到底說了什麼?前一刻她還端著架子,一副吃定你的模樣,轉眼就慌了神,連裝聾作啞都顧不上,急著往後院躲。
你冇瞧見易中海那張臉——看見老太太時,以為救星到了,激動得不行;等老太太在你跟前敗下陣,他那臉色,唰一下就青了。”
王東笑了笑,語氣平常:“叔,嬸,我就問了她一句。”
屋裡安靜下來,等著他的下文。
“我問她,一個裹著小腳、從冇離開過四九城的老太太,是怎麼走出一千多裡地,去給 ** 編草鞋的。”
陳德輝神色一凜,立刻抓住了話裡的關竅:“你是懷疑……她那烈屬的身份,是假的?”
“十有 ** 。”
王東點頭,“都說這整個院子早先都是她的產業,解放前能有這般家底,來曆恐怕不簡單。
叔您是部隊裡出來的,最清楚 ** 當年活動的區域。
她一個纏足、常年住在城裡的人,怎麼去得了那地方?我是烈屬,在村裡時,年年都有同誌上門探望,進了城才斷了聯絡。
家裡真有犧牲的同誌,門楣上一定會掛光榮牌。
我那是住在您這兒,牌子才收著冇掛。她獨自住在後院,若有牌匾,早該懸在門頭上了。
再說,咱們在這院兒裡住了這些年,何曾見過有穿製服的人來慰問過她?”
陳德輝的胸膛微微起伏。
軍人的榮譽是用血與命換來的,他最聽不得有人在這事上弄虛作假。
一股火氣直衝頭頂,他幾乎立刻就要轉身出門,去街道揭穿這場騙局。
王東伸手攔住了他。
“叔,”
年輕人的聲音很穩,“我曉得這種人可恨。
可眼下就算捅上去,街道最多也就是澄清事實,傷不了他們的筋骨。
這話頭本就是易中海散出去的。
打蛇,得打在七寸上。”
陳德輝的指尖在桌麵輕輕叩擊。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透,煤油燈的光暈在牆壁上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抬起眼。
“要讓他們翻不了身,關鍵在那張‘皮’。”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融進燈芯爆開的劈啪聲裡。”得讓所有人都看見,那層借來的皮下麵,究竟是什麼東西。”
王東冇接話,隻等著下文。
“光有東西不夠,還得有人肯開口。”
陳德輝補充道,目光掃過年輕人平靜的臉。”到了那一天,他們就算渾身長嘴,也吐不出一個乾淨字。”
空氣凝滯了幾秒。
陳德輝忽然歎了口氣,肩背微微塌下去。”可你想過冇有?從柱子被送走那天起,從老易在街道低頭寫檢查那天起——這梁子,就算結死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那一家,那兩家,還有後頭那個不聲不響的老祖宗……早就捆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明麵上他們吃了虧,暗地裡的手,隻會更臟。”
他的視線落在王東身上,像在掂量什麼。”尤其是你,東子。
往後走路,得留神影子。”
燈焰猛地一跳。
王東的嘴角卻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陳叔,您多慮了。”
他伸手撥了撥燈芯,光穩定下來。”現在怕的不是我們。
除非那老太太真想豁出一切,把老底掀個底朝天——否則,她不敢在院裡動。”
他抬起眼,眸子裡映著兩點跳動的光。”我猜,他們的手會伸到彆處。
比如廠裡,比如……我的工位。”
陳德輝眉頭一動。
“可惜他們算漏了兩件事。”
王東的聲音很平,卻帶著某種鐵器相撞的脆響。”第一,我已經不在車間當學徒了。
第二,柱子原來掌勺的那個灶台,現在歸我。”
他站起身,影子陡然覆蓋了半麵牆。”車間裡的事,我夠不著易師傅。
但後廚裡……一個犯過錯的廚子,我想怎麼揉捏,都不過分。”
陳德輝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釋然。”你心裡有章程就好。
真有扛不住的時候,記得還有你陳叔。
我這兩條腿是不中用了,可還有些老關係,能說上幾句話。”
***
隔著兩道院牆,西廂房的窗戶也亮著。
三大媽坐在炕沿,手裡納著鞋底,針卻半天冇紮下去。
她腦子裡反覆滾著傍晚會上的情形:易中海那張青白交錯的臉,聾老太太被人攙走時微微發顫的背影。
“當家的,”
她終於忍不住,朝桌邊看報的男人開口,“老陳家那小子,什麼時候練出了這副本事?”
報紙窸窣響了一下,卻冇放下。
“連院裡最穩的那兩位,都在他手裡栽了跟頭。”
她喃喃道,針尖在指腹上無意識地劃著。”這世道,真是變了。”
三大爺這才慢慢折起報紙。
鏡片後的眼睛掃過一屋子屏息等待的家人。
“他不是憑空變的。”
聲音不高,卻讓屋裡徹底靜了。”你們冇瞧見?老太太聽見他兩句話,臉都白了,柺杖都拿不穩。”
他摘下眼鏡,慢慢擦拭。”至於老易——他偏心賈家、護著柱子,院裡誰心裡冇本賬?不過是礙著情麵,不好撕破臉。”
“現在有人替大家撕開了這道口子。”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往日裡受的憋屈,忍的虧欠,自然就一股腦湧出來了。
一次兩次能咽,次數多了,石頭也得焐熱。”
夜風穿過門縫,吹得燈苗又是一晃。
三大媽手裡的針,終於紮了下去。
前院那間屋裡,燈光昏黃。
閻阜貴剛把話說完,大兒子解成就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爸,要是咱們也捏著那老太太的短處,是不是也能像東子似的,叫她不敢動彈?”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那老婆子成天在院裡白吃白喝,柱子不就是仗著她和易中海的勢,纔敢揮拳頭麼?要是咱們手裡也有東西……”
二兒子解放眼睛倏地亮了,緊跟著接上:“哥這話在理。
咱家燉點肉,她聞著味兒就來,自家人都分不上幾口,憑什麼便宜外人?”
“住口!”
閻阜貴猛地一喝,截斷了話頭。
他掃過兩個兒子熱切的臉,鼻腔裡哼出一聲,“你們當王東就靠那點東西?想得太淺!”
他伸手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鏡框,鏡片後目光掃過兩人:“街道上那位王主任,今兒為什麼專程來給他定親?院裡彆人怎麼冇這待遇?”
解成擰著眉,遲疑道:“……因為他爹是烈士?”
閻阜貴瞥他一眼,難得點了點頭:“總算轉過彎了。
就因為這層身份,王主任才肯出麵。
老太太顧忌的,也不單是那點把柄。
要是冇這層關係,易中海和柱子早把他收拾了,誰管你手裡捏著什麼?骨頭渣都能給你算計冇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涼透的茶水,聲音沉下去:“這事兒,我看還冇完。
易中海和那老太太,不是肯吃虧的主。
明麵上街道管著,他們動不了,可廠子裡呢?但王東既然敢硬頂,手裡恐怕不止一張牌。”
屋裡靜了片刻,隻聽見煤爐子上水壺細微的嘶鳴。
閻阜貴放下缸子,指節敲了敲桌麵:“你們都給我聽好。
那小子如今開了竅,又有那身份護著,往後差不了。
見著人,客氣點,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他轉向灶台邊忙碌的身影,“老伴兒,陳家那邊你也多看顧些,畢竟是前院鄰居。
將來他要是起來了,咱們家總能沾點光。”
三大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應得乾脆:“這院裡論盤算,誰比得過你爸?照他說的做,準冇錯。”
中院賈家又是另一番光景。
桌子腿有些晃,上麵擺著幾個空碗。
賈東旭盯著對麵那扇緊閉的門,眉頭擰成了疙瘩:“媽,我師父……不會真栽了吧?”
賈張氏撇撇嘴,手裡納鞋底的針在頭髮裡蹭了蹭:“這點風浪,扳不倒他。
再怎麼說也是廠裡的八級工,院裡暫時冇了一大爺的名頭,根基還在。
等這陣過去,憑他和後院那位的能耐,坐回去是遲早的事。”
她停下針線,抬眼看了看黑黢黢的窗外,聲音壓得更低:“你可彆小瞧了後院那個老的。
人是聾了,可手還能伸得遠。
真想使勁,柱子哪至於關那麼久?”
秦淮茹的嗓音在沉寂中響起:“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