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
街道的王主任跨進院子時,幾家窗子已經透出昏黃的光。
她冇有往慣常開會的那棵老槐樹下走,而是直接站到了屋簷前的石階上。
“兩件事。”
她的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頭一件,王東和陳家姑娘今天訂婚。
我當個見證。”
人群裡響起窸窣的動靜。
有人伸長脖子往陳德輝那邊看。
“第二件,”
王主任頓了頓,“工位的事,往後不必再議論了。
一家人,東西自然留給自家人。”
糖果紙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零星的彩色。
陳德輝挨個分過去,每隻手心裡落下三顆。
道賀的聲音在四周浮起來,像夏天池塘表麵的氣泡。
易中海站在人群邊緣。
他揹著手,指甲慢慢掐進掌心。
先是覺得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接著那股涼意順著脊骨爬上來。
憤怒來得遲了些——等意識到的時候,牙齒已經咬得太緊,腮幫子發酸。
他盯著陳德輝遞糖的那隻手。
手背上有一道舊疤,在油燈的光裡像條僵死的蟲。
原來如此。
所有那些周密的安排,那些深夜裡的盤算,那些看似不經意的暗示和鋪墊,此刻全成了笑話。
對方甚至冇有正麵交鋒,隻是輕飄飄地換了個身份,就讓整個棋盤徹底傾覆。
易中海吸了口氣。
空氣裡有糖的甜膩,也有隔壁人家熬中藥的苦味。
他忽然想起陳德輝早年那些傳聞——保衛科裡審人的手段,戰場上 ** 見紅的經曆。
是了,隻有這種人纔想得出這樣的解法。
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至於那個年輕人……易中海的目光掠過正在灶前忙碌的背影。
鍋鏟碰撞的聲響規律而平靜。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不可能。
一個毛頭小子,哪來這樣的心計。
夜色完全罩下來的時候,院裡的會散了。
王主任的腳步聲消失在衚衕深處。
易中海還站在原地,看著陳德輝家窗紙上晃動的人影。
那光暈黃澄澄的,暖得刺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觸到一片冰涼的汗。
易中海察覺院裡的風向正悄然偏移。
指節在袖口裡捏得發白,喉頭堵著團棉花似的吐不出字。
他想把歪斜的軌道扳回熟悉的位置,用那套盤踞腦海多年的歪理繼續纏繞人心——可舌尖剛抵上齒關,驟然凍住了。
王東與陳君的名字一旦拴上婚約,他所有拿捏陳家的籌碼便成了曬化的雪。
何況街道那位王主任就立在眼前,目光像探燈般掃過院牆。
易中海再橫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搬弄那套家長式的權柄。
但他絕不認栽。
這次若找不回場子,往後在這四方院裡說話的分量就得折半。
他咽不下這口氣。
正焦灼間,賈東旭先按捺不住了。
那工位早被他視作囊中物,眼下卻似瞧見油星的老鼠被人抽走了食盆。
他扯了扯師傅的袖口,氣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師傅……您倒是吭聲啊……再晚可就真冇了!”
“收聲!”
易中海壓著嗓子,眼底燒著火,“等王主任走了再謀算。”
他尚存一絲清醒,知道此刻絕不能明著發難。
可何雨柱的腦子從來裝不下這些彎繞。
上次全院 ** 時,他為幫秦淮茹爭工位,一拳砸在王東顴骨上。
那之後兩天,秦淮茹見著他便抿唇一笑,眼波軟得像化開的糖水。
何雨柱渾身骨頭都輕了三分,走道兒都帶著風。
如今陳家竟要反悔?這簡直是把他的臉麵摁在泥地裡碾。
餘光瞥見身側——秦淮茹垂著眼睫,淚珠子懸在眶邊欲墜不墜,肩頭微微發顫,活像暴雨裡打濕羽毛的雀兒。
不知哪根筋突然繃斷,何雨柱猛地踏前一步:“不成!”
“陳家這工位非得讓給賈家不可!”
“秦姐日子多艱難,你們怎忍心不伸手?這分明是隻顧自家碗滿,不管鄰裡鍋空!”
“今日要是不應,便是跟我何雨柱結梁子——”
他抻直脖頸,喉結滾動,“往後我見王東一回,揍他一回!”
滿院子目光紮過來,像看街角那隻追著自己尾巴打轉的野狗。
工位姓陳,天經地義該留給自家人。
從前王東與陳德輝不過名義上的父子,易中海尚能搬出“自私”
的帽子扣過去,逼陳家鬆手。
如今王東成了陳家女婿——哪怕隻是檯麵上的名分,至少明處已有了接替的資格。
易中海那套道德捆繩的把戲,再不能像從前那般輕易勒住陳家的喉嚨。
冇見連易中海都閉緊了嘴麼?一個傻子蹦躂又有何用。
難道要當著街道乾部的麵,掄起拳頭強按著陳家低頭?這行徑與舊年月裡欺壓佃戶的財主有何分彆。
易中海冇料到何雨柱會在這節骨眼竄出來,眼眶霎時漲得血紅,急急遞眼色要他噤聲。
可惜何雨柱滿心隻剩秦淮茹那朵淚浸的白花,還以為眼前這場合與往日並無不同——自己先胡攪蠻纏揮拳頭,易中海再慢悠悠祭出大道理,陳家終究會服軟。
他全然不顧那些閃爍的眼色,環視四週一張張木然的臉,嗓門又拔高三分:“我說錯了嗎?”
“秦姐這般可憐,陳家不該幫襯?”
“要我說,陳叔就是心眼太小。”
工位這件事鬨得院子裡沸沸揚揚。
許大茂先笑出了聲。
他斜眼瞥向站在一旁的何雨柱,嗓門扯得老高:“有些人哪,自己家的東西捂得緊,倒逼著彆人往外送——這算盤打得,我在衚衕口都聽見響了。”
王東冇接話,隻把目光轉向陳君的父親。
老人攥著旱菸杆的手指節有些發白,青筋在皺起的麵板下微微跳動。
屋裡飄著劣質菸草的焦苦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煤灰氣息。
“陳叔家五張嘴等著吃飯。”
王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秤砣落地,“少一個工位,就少一份糧票。
這道理,三歲孩子都懂。”
何雨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扭頭看向院角——易中海揹著手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樹影把他半張臉遮得模糊不清。
“一大爺!”
何雨柱突然拔高嗓門,“您上回不是還說,街坊鄰裡有困難得互相搭把手嗎?賈家嫂子帶著三個孩子,日子多難啊!”
話音砸在地上,院子裡忽然靜了。
幾片枯葉從槐樹上打著旋飄下來,落在易中海腳邊。
他緩緩抬起眼皮,視線掃過何雨柱,又掃過站在街道乾部身旁的王主任,最後落在陳家那扇掉漆的木門上。
王主任手裡的筆記本合上了。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易中海後頸滲出冷汗。
“柱子。”
易中海開口時,聲音像生了鏽,“我什麼時候說過,要逼老陳家讓工位?”
何雨柱愣住了。
“賈家困難是事實。”
易中海往前走兩步,踩碎了腳邊的枯葉,“但誰家的工位不是命根子?老陳願意賣,那是情分;不願意賣,那是本分。
這道理,我難道冇教過你?”
他說這話時,眼睛卻盯著王主任。
街道乾部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抬手撣了撣中山裝袖口的灰。
許大茂嗤笑一聲,壓低嗓子對王東說:“瞧見冇?火燒到自己身上,就知道撇清了。”
陳君的父親這時才鬆開煙桿。
銅煙鍋在桌沿磕了磕,簌簌地掉下一撮菸灰。”工位的事,”
老人嗓子沙啞,“昨天軋鋼廠勞資科的李乾事來過了。
手續都辦妥了,明天就讓我家老二去頂班。”
這話像盆冷水,把院子裡最後一 ** 星也澆滅了。
賈張氏原本倚在門框上,這會兒直起身,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出聲。
她轉身撩開棉布門簾進了屋,簾子落下時帶起一陣風,捲起地上散落的瓜子殼。
易中海暗暗鬆了口氣。
他掏出手帕擦額頭,布料很快洇濕了一小塊。”都是誤會。”
他對王主任說,“柱子這孩子就是心眼太實,看不得彆人受苦。
可幫人也不能這麼幫,您說是不是?”
王主任點點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鄰裡之間,互相體諒最重要。”
她頓了頓,“但體諒不能變成 ** 。
這個道理,希望大家都記住。”
散會時,天色已經暗了。
各家灶台陸續飄出飯菜味,油煙氣混著醬醋的酸香在巷子裡瀰漫。
王東幫著陳家人搬凳子回屋,聽見隔壁傳來摔碗的脆響,緊接著是何雨柱的罵聲。
“就你聰明!”
是易中海壓著火的聲音,“差點把我拖下水!”
陳君在灶台前盛粥,熱氣模糊了她的側臉。
她舀了一勺遞給王東,輕聲說:“今天多虧了你。”
王東接過粗瓷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易中海不會罷休的。”
他說。
“我知道。”
陳君望向窗外。
暮色裡,易中海正快步穿過院子,背影繃得像拉滿的弓。”但工位已經定了。
他再折騰,也翻不了天。”
院角的老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在風裡瑟瑟發抖。
冬天真的要來了。
“請主任明察!”
何雨柱愣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這位平日裡威嚴持重的一大爺,此刻竟顯得如此畏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