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一片片卸下來洗淨,積灰除儘,再細細查一遍房梁。
全部打理清爽了,重新上漆,有破損的地方就得換新的。
要想徹底改成現代模樣,那得再等三十年。
所以這次裝修何雨拄格外上心,每處細節都親自盯著。
正院三間大屋各添了四根立拄,這回不做全封閉的隔斷,主要是為了承重牢靠,也顯得大氣。
倒座房和後罩房各加兩根。
房梁、牆麵有破損的,一律重新砌磚補好。
屋裡牆裙刷了半截油漆——主要是防臟。
如今還燒煤球,這樣打理起來方便。
門窗全換上雙層玻璃,其實就是兩片玻璃疊在一塊。
門窗、立拄也都重新漆過。
前後院各修了一間廁所。
後頭一間倒座房直接改成了浴室,砌了浴池,貼好瓷磚;前麵一間倒座房改成廚房,同樣貼上瓷磚,方便收拾。
地麵全部重新找平。
傢俱都照著老樣式訂做,正房這兒佈置成臥室、客廳加書房。
活兒雖然不少,倒不算太複雜,一個月左右就乾完了。
何雨拄之後每天過來開窗通風,起碼得晾上兩個月,才能住人。
文母和文麗帶著三個孩子都來看過,一家子高興得很——能換大房子住了,每人都有自己房間,還有好幾間客房,逢年過節親戚來了也住得下。
文母如今和他們同住。
逢年過節,大姐、二姐兩家人也會過來住幾天;文家原來的房子就讓給兩家的孩子住,這樣一來,兩家緊張的住房總算寬鬆了些。
兩個月後,何雨拄帶著全家搬了進來。
大姐、二姐兩家都來幫忙——他們不久也要搬了。
蔡全無和徐慧珍也來搭手。
這兩年何雨拄確實結識了不少人,這兒離徐慧珍家又近,兩家就在同一條衚衕裡。
衚衕挺寬,能走汽車,這也是何雨拄當初看中這院子的一點。
八十年代初,大眾汽車最早進國內市場,早先的捷達一輛才八萬多,後來價錢很快漲到了二十多萬。
何雨拄心裡早就惦記上了,打算到時候買上兩輛。
“喲,拄子,你這廁所直接修院裡啦?”
徐慧珍說是來幫忙,其實主要是蔡全無出力,她呢,動嘴多。
一眼她就留意到了廁所。
“對,前院一個,後院一個。”
何雨拄一邊搬東西一邊說,“我院子寬敞,有地方建。”
“往後一家人不用出門排隊了,下雨也不怕,順著遊廊走幾步就到。”
“那味道受得了嗎?”
徐慧珍眉頭微蹙,想想都覺得夠嗆。
“哈哈,這兒可有講究,”
何雨拄解釋道,“廁所後頭地下埋著化糞池,經過沉澱、過濾,冇什麼味兒。
不過隔幾年得掏一次,那時候味道是會大點,可以挑冬天乾,味道小很多。”
徐慧珍眼睛一亮,立刻問:“真冇味兒?”
“要不嫂子您明年這時候來聞聞?”
何雨拄開起玩笑。
“瞧你說的什麼話!”
徐慧珍聽了這話,心裡不由得活絡起來。
蔡全無擱下手裡的東西,接過話頭:“慧珍,我看咱們也能跟著弄一個。
拄子辦事向來踏實,他既然說行,那準保冇問題。”
“咱家那院子和這兒格局挺像,前頭那塊地方就挺合適。
小酒館那兒是不方便動,可自家院子怎麼拾掇都成。”
“得,那就聽你的!”
徐慧珍轉向何雨拄,“拄子,還得勞煩你給拿個主意。”
“您二位直接去街道找李隊長就行,”
何雨拄答道,“我這兒就是他們給張羅的。
另外,你們家後頭雖然冇置辦地方,但前頭倒座房有好幾間,不妨琢磨著改出一間浴室來。”
“這話在理!”
徐慧珍眼睛倏地亮了。
女人家總是更愛潔淨些,若能在家舒舒服服洗個澡,誰還願意去澡堂裡擠著呢?如今這年頭,什麼不得用票換?
“全無,明兒你就去辦!”
徐慧珍當即拍了板。
“好嘞。”
蔡全無點頭應下,半點冇遲疑。
家裡大小事兒,向來是徐慧珍做主。
搬了新家,按老規矩得熱熱鬨鬨地燎鍋底。
何雨拄繫上圍裙親自下了廚,張羅出幾桌像樣的飯菜,一場歡騰的喬遷宴纔算禮成。
送走賓客,一家人雖都有些乏了,文麗和孩子們卻仍掩不住興奮。
東西廂房分給了兩個兒子,老三何文佳年歲還小,便跟著文母住在後頭的倒座房,一人一間正好。
餘下的倒座房大多改成了客房,還騰出一間做庫房。
何雨拄將這些年積攢的古玩字畫收了進去——自然不是全部。
他手裡的藏品實在太多,這屋子根本擺不下。
況且若是一股腦全拿出來,他也冇有那份精力去逐一打理維護。
各個房間擺的都是仿古傢俱,何雨拄也費心佈置了一番。
文麗瞧著這些擺設很是稱心,東西雖不算名貴,卻與整座院落的格調相襯,透著股雅緻的書卷氣。
唯一不便的是離學校遠了。
文麗每日得帶著女兒乘公交車上下班,何雨拄便早上開車將母女倆送到車站,看著她們上了車,才調頭回來。
文母近來迷上了侍弄花草。
這麼大個院子,總不能空落落的。
況且她現在閒得很,女婿包了做飯的活計,女兒領著孩子們收拾屋子,她反倒閒得發慌。
再者,也該和四周的鄰居們熟絡熟絡。
每天上午,她總出門溜達,尋到老太太們紮堆聊天的地方,便打聽附近哪兒有賣花苗的。
街坊們都熱情,根本不用買,這家給一盆,那家送一捧,湊湊也就夠了。
(請)
文母是新手,便虛心地四處請教養花的門道。
何雨拄見了,心想正好能用上自己那種植空間培育些花草。
不過他挑品種時,看重的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實不實用。
像那些能驅蚊蟲的草草木木,他最是喜歡。
從前住大雜院冇條件,也冇地方擺弄,如今有了這方天地,自然要可著心意多種上一些。
文母見女婿這般上心,給她張羅了這麼許多,心裡頭暖烘烘的。
隻是數量實在不少,娘倆一塊兒動手栽種,一些皮實的就直接種在牆根下,不用費心打理;嬌貴些的便栽進花盆裡,不然到了冬天,在外頭可熬不過去。
侍弄花草終究隻是生活的點綴,何雨拄心裡頭惦記的,還是承包那樁大事。
如今萬事俱備,隻等著政策東風吹來。
這一等,竟等到了八十年代。
何雨拄仍保持著給老首長做飯的習慣。
這天飯罷,他與老首長夫婦同桌用餐,開口道:“首長,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忙。”
“喲,拄子,”
老首長笑了起來,“這麼多年你可從冇開過口。
不過我如今已經退下來啦!”
何雨拄這些年來頭一回求他辦事,偏偏自己已不在其位,能不能辦成,他心裡也冇底。
說實話,他欠著何雨拄一份人情。
人家既不缺錢也不缺物,就這麼心甘情願地給他做了整整二十年的飯。
“嗬嗬,之前我不是把工作辭了嗎?”
何雨拄笑了笑,“如今政策鬆動,雖說步子還邁得不大,可我心裡頭盤算著,想自己盤下一間鋪麵,開個飯館。”
“你這是早就盤算好了吧?”
大領導抬手點了點他,“當初你辭職我就納悶——當然,你也不缺那點薪水,光靠給人操辦宴席,收入就不比上班差。”
“說實在的,你這路子也算是一種‘民間經濟’,可群眾確實需要這個。”
“具體說說,打算怎麼做?”
何雨拄答道:“我想主做川菜。
這菜色用料平常,做法也不算稀奇,可味道您是嘗過的,普通百姓也吃得起。”
“我相信大夥兒是需要下館子的。
食材方麵,我打算直接去鄉下收菜、買肉。”
“關鍵還是鋪子。
我想在前門那塊兒做,那兒幾家國營的買賣,眼下可都不太景氣。”
“直接承包過來,我自己重新裝潢,再招些合意的夥計。
後廚更不用擔心,我那些徒弟不少,都打算叫過來幫忙。”
“嗯,確實可行。
憑你的手藝,我倒不擔心你會虧。”
大領導爽快地點了頭,“這事我應了。
還有什麼難處,一併說出來。”
“鋪麵寬敞些就行,彆的真冇要求了。”
何雨拄頓時笑了開來——這事成了。
擱在從前定然不行,政策上卡得緊,大領導也無能為力。
如今雖未全麵放開,可方向已經明朗。
縱使還有反對的聲音,但上頭決心已定。
眼下請大領匯出麵辦理,自然穩妥。
大領導辦事果然牢靠。
不出幾日,事情便有了著落。
何雨拄的申請被列為個體經營的試點專案。
他選的位置也好——前門大街本是商街,可國營店鋪經營不善,此時有人願意接手承包,正符合當下的政策導向。
南方已有試點城市,農村也有嘗試。
那麼四九城呢?總可以先動起來。
批文很快下來了。
大領導將它交到何雨拄手中,叮囑他好好乾,又讓他帶著檔案直接去街道辦理後續事宜。
街道方麵早已接到通知。
主任親自接待了何雨拄。
“何雨拄同誌,你願意承包是好事,也算給咱們這兒蹚條路。”
主任說著,其實心裡也犯愁。
他自撥亂反正後接管這一片,可各店鋪情況並不樂觀:一是人員冗餘,工資都得從經營利潤裡扣;二是如今百姓習慣往百貨大樓購物,這條街的生意越發清淡。
當然,也有經營得當的鋪子。
像陳雪茹從前開的綢緞莊,風潮時改為百貨商店,如今又恢複綢緞生意,一直做得不錯。
隻是眼下四九城尚未開放私人承包,她暫時無法拿回鋪麵。
何雨拄作為城裡頭一個試水的,算是開了道口子,往後操作起來便容易多了。
“主任,這兒原先有家酒樓,我看著挺合適。”
何雨拄早就留心觀察了——這幾年他常在這一帶走動,“不過我想推倒重建,重新規劃,特彆是水電、下水這些基礎設施。”
“我這飯館規模不會小,最好從頭建起,把基礎都打牢,日後經營才安心。”
“不然等出了問題再修補,可就麻煩了。”
街道辦主任點了點頭:“這方麵倒不難。
施工方麵……你用咱們街道的工程隊嗎?”
這話裡藏著私心——用了街道的工程隊,便能給街道增加收入。
守著前門大街卻冇錢,說出去誰信呢?
“行啊。”
何雨拄笑了笑,“不過重建得層層報批,手續方麵……”
他自然不想自己跑那些繁雜程式。
既然街道想攬下這樁活兒,那些麻煩事兒,便也該由他們去周旋。
街道辦主任爽快地應承下來,所有手續由他負責協調,施工則由街道屬下的工程隊承擔。
畢竟這是頭一例——整條街上足足八百多家店鋪呢!
將來個人承包一旦鋪開,縱使不推倒重建,修繕與裝修的需求還會少嗎?
那都是潛在的資源。
彆看他隻是個街道辦主任,經濟上的眼光卻相當敏銳。
也難怪如此,倘若街道資金寬裕,他又何必操心這些雜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