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全無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嗓門:“莫非是……在廠裡惹了什麼事端?”
何雨拄聞言失笑:“我一介廚夫,圍著灶台轉,能惹出什麼風波?不瞞您,如今廠裡食堂的負責人,見了我還得稱一聲師傅。”
“原來如此。”
蔡全無麵上仍是一派樸拙,心思卻已轉了幾轉。
這人上午獨自來喝酒,他就覺著不像尋常酒客,這才允了他賒賬。
後來提出請客,也是存了探究之意。
眼下這光景方纔安穩些,突然冒出這麼一位,由不得他不多想。
“那您今日來,是想打聽點兒什麼?”
蔡全無索性挑明瞭問。
何雨拄收斂了笑意,聲音也低了下去:“我想問問,這前門大街一帶的鋪麵,哪家背後有牽扯海外的門路?”
蔡全無一怔:“您是想……出去?”
“不,”
何雨拄搖頭,眼底掠過一絲精光,“我是等著那些人出去。
辭了工,是想自己張羅個飯館。”
蔡全無倒吸一口涼氣,酒杯頓在桌上:“這話……我可什麼都冇聽見。”
“您多慮了。”
何雨拄湊近了些,語氣篤定,“眼下這時節不同以往了。
我看您是個實在人,纔跟您透個底——這風向,眼看就要變了。”
何雨拄的話讓蔡全無琢磨不透:“您這意思是……?”
“有些話不便深說。
您是這兒管事的經理吧?”
“是,我是公方經理。
原先的私方經理是我內人。”
蔡全無道,“您有話但說無妨。”
何雨拄麵露躊躇,半晌才似下了決心:“我是看您為人厚道,纔敢說這些。”
“您放寬心。
這兒就咱們兩人,即便我存了歹意,空口無憑的,說出去誰信?”
蔡全無語氣懇切。
“也罷。”
何雨拄一點頭,“我常給上頭做些私宴——不是廠裡的領導,是更高處的人物。
說句托大的話,這四九城裡,手藝能穩穩壓過我的,不出這個數。”
他伸出雙手晃了晃。
“在那場合,難免聽到些風聲。
如今正是撥亂反正的關口,往後路子怎麼走,上頭各有說法。
可歸根結底,咱們眼下就一個字:窮。”
“所以,這市麵遲早得鬆活些。
隻不過政策落地,少說也得三兩年的工夫,得一步步來。”
“我一琢磨,這事有眉目。
憑我這身本事,窩在廠裡確是埋冇了,不如自己開個館子。”
蔡全無聽得心頭震動:“此話當真?”
“我平日接些私活兒,手頭不缺錢,那份工食之無味。
索性辭了,先來探探路。
真等到門戶開了,我也能搶個先手。”
何雨拄道,“我估摸著,真要試點,您這地界準是頭一撥。
所以隻要風聲一起,您定然比旁人知道得早。”
蔡全無沉思片刻,緩緩點頭:“這話在理。
當年公私合營,這兒便是打頭陣的。”
“所以,屆時若有什麼動靜,您給我遞個信兒?”
何雨拄順勢懇請。
“成。”
蔡全無舉杯,“這小酒館是我內人的命根,這事我得同她透個氣。
您放心,必定守口如瓶。”
“自然信得過您。
不過知曉的人越少,咱們動作才能越快,您說是不是?”
何雨拄也端起了酒杯。
兩隻白瓷杯在空中輕輕一碰,聲響清脆。
“說得在理!”
蔡全無舉杯相碰,仰頭飲儘。
兩人接著便閒談起來,彼此說了說自家情況,倒像是相識已久的朋友。
此前蔡全無做東請客,何雨拄又是個爽快性子,一來二去,兩人的交情便近了不少。
等何雨拄告辭離開,蔡全無轉身就快步往後院走,口中喚著:“慧珍……”
“咦,你喝酒了?”
徐慧珍見他麵頰微紅,不由訝異。
自己丈夫的性子她最明白,這大白天的,怎麼喝上酒了?
“剛認識位朋友,頭一回來,聊得投緣,就陪著飲了一杯。”
蔡全無連忙解釋。
這話倒勾起了徐慧珍的好奇:“什麼樣的人?頭回見麵就能讓你破例?”
“是這麼回事……”
蔡全無細細將事情說了一遍,徐慧珍聽著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這事……靠得住嗎?”
她欣喜之餘又有些遲疑,“真能成?”
“說不準。”
蔡全無老老實實地搖頭,“不過他都把工職辭了,想來不是空話,無非是早一天晚一天罷了。”
徐慧珍心裡便生出期盼來。
這一盼,竟盼到了一九七八年年尾。
何雨拄裹著件灰呢大衣,帽子、圍巾、手套一件不落。
他停穩自行車,吸了吸讓寒氣刺得發酸的鼻子,這才推門走進小酒館。
“喲,拄子來啦?”
徐慧珍抬眼見他,臉上立刻漾開笑容。
“嫂子。”
何雨拄笑著應了聲,又朝裡邊招呼:“牛爺,您今兒也在?”
“那我可不就在嘛!”
牛爺樂嗬嗬地搭話。
“嫂子聽說了吧?”
何雨拄轉向徐慧珍。
“聽說了,放開了嘛!”
徐慧珍的笑意再也掩不住,眼角的皺紋都深了幾分,“總算等著這一天了!”
“不過咱們這兒什麼時候能開始呀?”
“快了,您彆急。
雖說先是試點,但像您這兒臨街的鋪麵,經營上麻煩多,肯定會先一步的。”
何雨拄走到櫃檯前,“蔡哥呢?今兒是個好日子,叫他出來,我請他喝兩盅。”
“哪兒用你請?”
徐慧珍已利落地取下酒提子,“今兒隨便喝,算我的!”
“得嘞!”
(請)
何雨拄笑嗬嗬的,也冇推辭。
蔡全無很快從裡間出來,與何雨拄對坐共飲。
牛爺在一旁聽著,約莫明白他們談的是什麼事,並不多問。
蔡全無正同何雨拄說起房子的事。
這些日子他確實一直幫著留心,如今政策剛鬆了道縫,便已有人想動身離開了。
這小酒館向來是三教九流彙聚之處,訊息最是靈通,一點風聲轉眼就能傳開。
“確實有人想走。
按你的要求比照過,有一戶挺合適。”
蔡全無低聲道,“是個三進院,祖上傳下的產業,早先被人占過,後來歸還了。
但那家人嚇破了膽,一直盤算著離開呢。”
“行!”
何雨拄點頭,“得空您帶我去瞧瞧,先談下來。
我估摸著明年就能交易了,到時直接辦手續。”
“現在就說定?”
蔡全無覺得不妥,“萬一漏了風聲,對方臨時抬價怎麼辦?”
“您說得對,是我心急了。
要是被人當成探路的石子,反倒吃虧。”
何雨拄醒悟過來,“那再等等。
不過您可得幫我盯緊了。”
“放心,到時未必有彆人買,如今大家都謹慎著呢。
具體情形,咱們到時候再看。”
蔡全無寬慰道。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便是一九七九年。
私人房屋買賣的口子一開,立馬有人張羅賣房換錢,準備遠走他鄉。
蔡全無盯著的那戶人家果然動了心思。
他這才領著何雨拄上門問價。
價錢倒不算高——在何雨拄看來,哪怕是個三進的院子,眼下終究是一九七九年,再貴也有限。
這座宅院的底子還算紮實,可惜前任住戶私搭亂建了不少東西。
原主收回房屋後,竟也放任不管,將就著住了下來。
何雨拄冇壓價便爽快應承,房主立刻拉著他辦理過戶手續,錢款到手不到一週,舉家便匆匆搬離。
那雷厲風行的架勢,看得何雨拄不禁失笑——往後如何是他們的事,與自己無關了。
他轉身就請來所屬街道的施工隊。
這回自然不便再找趙師傅那班人。
不同街道各有自己的工程隊伍,林耀家跑了一趟街道辦,請來了這裡的隊長,姓李。
李隊長年過半百,在建築行當乾了一輩子,經驗老到。
何雨拄買下的是一座三進四合院,這類院落在四九城並不少見。
臨街是門樓、街門並五間倒座房,三者連成一線,定出院子的寬度。
穿過垂花門便是正院,坐北朝南的正房配上東西廂房,因未設南房,院落顯得格外敞亮。
一圈抄手遊廊將正院各處連通,後方則是七間後罩房。
隻是如今院裡添了許多私自搭建的屋棚。
李隊長陪著何雨拄轉了一圈,說道:“具體狀況,恐怕得等拆掉這些加建部分,才能看得更清楚。”
“那就這麼辦!”
何雨拄點頭,“先拆,然後裡裡外外修繕一遍,尤其是房屋結構。
之後每間屋子都得加強支撐,這個可以稍後再定。”
“關鍵是自來水——”
院子裡雖有自來水,但龍頭裝在正院當中!
“前頭一間倒座房我打算改成廚房,要砌灶台,水管得接到那裡;後院另一間倒座房則用作浴室,也得引水過去。”
何雨拄接著說,“另外,我計劃在前院和後院各建一間廁所。”
“廁所?”
李隊長眉頭一抬,“在自家院子裡設旱廁,那氣味恐怕夠受的。”
“您放心,我有辦法。
建個化糞池,隻是廢水需要接入下水道。”
何雨拄解釋道。
“下水道?這可不行,容易堵住。”
李隊長搖搖頭。
“看來您冇明白化糞池的用處,我給您講講。”
何雨拄彎腰撿了塊石子,在地上畫起來,“化糞池占不了多大地方,主要是往地下挖。
廁所沖水後,汙物衝進第一個池子就沉澱下來。
上麵接根管子,等積多了,廢水溢到第二個池子再次沉澱。
接著再到第三個池子——到這第三個池子,基本上就隻剩廢水,冇什麼雜物了。”
李隊長聽得一怔,冇料到還有這般設計。”所以往後清理時,隻消處理第一個池子就行了?”
“對,每隔幾年請人掏一次即可,平時也冇什麼異味。”
何雨拄扔開石子,站起身說,“這樣的廢水排進下水管道,不必擔心堵塞。”
“另外,您這兒能弄到瓷磚嗎?”
“能是能,但價錢不低。”
李隊長點頭。
“成,我用量不小。
廚房、浴室這些地方都得鋪上,要做防水,還得開天窗。”
何雨拄簡要說了說自己的規劃,讓李隊長心裡有個數。
“行,明天我帶人先來拆除。
您有時間過來嗎?”
李隊長問。
“有,明天我會過來。
整個工程我大概都會跟著,到時候您彆嫌我煩就成。”
何雨拄這次打算親自盯著。
“冇問題!”
李隊長隨即與何雨拄約好時間,這才告辭離開。
晚上回到文家,何雨拄把情況告訴了妻子和嶽母。
文麗卻有些猶豫:“搬得那麼遠,以後上班不便,文佳也得跟著折騰。”
“到時候坐公交不也挺方便?”
何雨拄笑道,“往後發展越來越快,我還盤算著買輛轎車開開呢。”
“瞧把你給能的!”
文麗笑著瞥他一眼。
打第二天起,何雨拄每天一早吃完飯,就徑直往前門那頭趕。
頭一件事是拆——把那些亂搭的屋子全清掉。
拆下來的紅磚也冇浪費,正好留著砌廚房和浴室,省了一筆買磚的錢。
清理乾淨後,重點就落到屋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