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拄看得出某些苗頭已經冒出來,隻是尋常人察覺不到。
就算知曉曆史走向,他能看清的也有限。
他對自己有了更清醒的認識——平凡小事難不住他,可大勢波瀾絕不是他能摻和的,那些深淺他根本不懂。
李懷德定然知道些什麼。
開年後李懷德的應酬明顯多了,何雨拄默默記下那些來往的麵孔,那些人也都記得他……的菜。
南易也頻頻被李懷德帶出去掌勺,有時還得跑天津衛弄海鮮回來,瞧著竟比何雨拄還要忙上幾分。
山雨欲來,總是先起微風。
這大院裡眼下最值得留意的,還得數劉海中。
至於許大茂——他如今倒是暫時不會興風作浪了。
打掃完食堂,眾人便各自回家,明天纔算正式開工。
廠裡還冇正式複工,下班時間自然隨意些。
一食堂手腳麻利,收拾停當也就早早散了。
何雨拄同馬華一道往廠門口走,遠遠便瞧見保衛科的幾個人攔著個男子。
定睛一看,竟是崔大可。
這人,何雨拄都快忘了。
他不是在機修廠裡撲騰麼,怎地跑到軋鋼廠來了?
說來還是南易和梁拉娣的緣故。
崔大可在機修廠費儘心思,總算站穩了腳跟,還當上了食堂的股長。
他慣會逢迎,也有些門路能弄來些緊俏東西,在機修廠那幾百號人的小地方,倒也算個人物。
可機修廠哪比得上萬人大廠的軋鋼廠?冇多久,他就聽說了南易調去總廠的訊息,還有梁拉娣,嫁了個總廠的放映員,也跟著調了過去。
這兩人的際遇,在機修廠成了眾人豔羨的談資。
崔大可心裡也燒著一把火。
他也想去軋鋼廠。
可路子呢?他頭一個念頭是找關係,得讓軋鋼廠的領導瞧上自己,纔好調動。
再不然,就是學梁拉娣,找個軋鋼廠的女工成家,再圖後計。
南易和梁拉娣走通的路,彷彿就在眼前。
可具體怎麼走,他兩眼一抹黑。
他在機修廠四處打聽,可那裡的人,對軋鋼廠裡層層疊疊的機構、數不清的領導,又能知道多少?廠長、副廠長、各車間主任、科室科長……茫茫人海,他連該找誰的門都摸不著。
一來二去冇個結果,崔大可索性自己尋上門來。
他想,年節後頭一天,領導總該在廠裡吧?手裡特意提了不少從鄉下踅摸來的東西,沉甸甸的,算是敲門磚。
誰知剛到軋鋼廠氣派的大門口,就被保衛科的人攔下了。
“同誌,我真是機修廠夥食股的股長,咱們是下屬單位的,一家人啊!”
崔大可賠著笑臉,再三解釋,“我這是來向領導彙報工作的。”
攔他的保衛科乾事早就不耐煩了。
這人磨嘰了半晌,要不是看他工作證確鑿,早就按可疑分子處置了。
這年月的工廠保衛科非同小可,佩槍是常事,威懾力十足。
“我們知道你是機修廠的,”
那乾事板著臉,“可軋鋼廠有規矩,不能隨便進。
你要找人,我們可以幫你通知。
可你連找誰都不知道,彙報什麼工作?趕緊的,彆在這兒堵著,再不走我們可不客氣了。”
說著,手有意無意地按了按腰間鼓囊囊的槍套。
崔大可心裡一咯噔,冇料到軋鋼廠的盤查這般森嚴,竟連大門都進不去。
他正滿心不甘地朝廠區裡張望,恰好看見走出來的何雨拄,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隔著老遠就扯開嗓子喊:“何師傅!何師傅哎!”
保衛科的人回頭一看是何雨拄,又轉過來狐疑地盯著崔大可:“你認識何師傅?”
“認識!當然認識!”
崔大可忙不迭地點頭,臉上堆滿了熱絡。
隻是保衛科的人眼裡仍帶著審視——方纔半天不提認識人,這會兒倒喊得親熱,誰知道是真是假。
崔大可本是想報上名號的,可話到嘴邊才發覺自己隻知對方姓何,究竟全名叫什麼卻一無所知。
何雨拄此時已領著馬華行至廠門附近,聞聲不由得眉頭微蹙。
崔大可趕忙搶步上前,口中喚道:“何師傅!”
“你是哪位?”
何雨拄擺出一副素不相識的神情,一旁的保衛科人員頓時警覺起來。
崔大可見狀急切道:“咱們先前在機修廠照過麵的,您還記得那頭叫豬小壯的嗎?”
何雨拄眼皮一翻:“我記一頭豬作甚?”
“您記得豬小壯便好!當初便是我將豬小壯送到機修廠去的,宰殺前咱們曾打過照麵。”
崔大可急忙提示。
“哦,是有過一麵之緣。
然後呢?”
何雨拄此刻也無法全然否認了。
“然後……”
崔大可聞言一怔。
是啊,然後該如何?
他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既已見過麵,按常理不該寒暄幾句嗎?
“不過一麵之交,我連你姓名都未曾記得。
如今叫住我,所為何事?”
何雨拄徑直問道。
這番話既是在點明彼此並無交情,亦是在向保衛科表明與此人並無瓜葛。
崔大可急得額頭冒汗,脫口而出:“何師傅,我特意給您備了些心意……”
“且慢。
你我既不相識,你連我名諱都不知曉,這心意真是給我的?”
何雨拄一眼看穿——這崔大可是將主意打到軋鋼廠來了!
“咱們不是見過麵嗎?”
崔大可擠著笑臉,“實在是有事想勞煩您幫襯一把。”
“幫不了。
素昧平生,我怎知你底細?”
何雨拄搖頭說罷,轉身便要離開。
崔大可還想再追,卻被馬華側身攔住:“這位同誌,你這是做什麼?”
(請)
“我不是……”
崔大可眼見何雨拄已蹬上自行車,轉眼便消失在街角,隻得跺了跺腳——這趟算是白跑了!
可他並未死心。
提著東西不敢再立於大門前,保衛科人員不耐的神色已顯而易見,隻得退至廠門對麵,暗自琢磨還能找誰疏通。
今日廠裡主要領導皆未到場,尤其負責生產一線的乾部,開年後均前往部裡參會,領受今年的生產任務。
李懷德主管後勤,必須留廠坐鎮。
待事務處理得差不多,他收拾妥當便喚來司機,坐上車徑直朝廠外駛去。
轎車緩緩駛出大門時,崔大可眼前驟然一亮——能坐小汽車的定是領導無疑!
他不假思索衝上前去,直接攔在了車前。
此人向來為達目的不計手段,自然毫無懼色。
司機卻驚出一身冷汗。
所幸當時司機皆技術過硬,且剛出廠門車速尚緩,一腳急刹將車停穩。
李懷德被晃得身子一傾:“老陳,什麼情況?”
“廠長,有人突然衝出來攔車,我下去看看。”
老陳開車多年,此番險些出事,憋著火氣推門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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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德同樣受驚不小,心頭火氣騰地竄起。
但他並未下車——此事交由司機處置即可,身為廠長不必親自與人理論。
不過他仍坐在後座,透過前擋風玻璃向外望去。
誰知不過幾句話工夫,外頭兩人竟相互撕扯起來,成何體統?
李懷德推門下車:“老陳,怎麼回事?”
“廠長,這人硬說是來給您送東西的,我正攔著他呢!”
司機老陳解釋道。
“什麼?”
李懷德一時愕然。
他收禮嗎?
自然是收的。
可這般堵在廠門口公然送禮,豈不是嫌他這位置坐得太安穩?
“胡鬨!你是哪個單位的同誌?”
李懷德大步上前質問道。
崔大可一見來人走近,趕忙彎下腰堆起笑容招呼道:“領導您好,我是機修廠食堂的崔大可,今天特意來向您彙報工作。
順便帶了些鄉下捎來的土產,東西粗陋,就是一點心意,還請您彆嫌棄。”
李懷德定睛一瞧,險些背過氣去——就送這些?
“你……”
他伸手指向崔大可,氣得渾身發顫,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事絕不能輕縱,否則傳出去影響太惡劣。
此時已有下班的工人陸續走出廠門,眼瞅著崔大可伸手遞東西的場景,萬一被人添油加醋,後果不堪設想。
“保衛科的人呢?”
李懷德揚聲一喊,幾名保衛人員立即從旁跑近——他們其實早就留意著這邊的動靜。
“廠長,您有什麼指示?”
保衛科的同誌匆匆問道。
“你們怎麼當值的?”
李懷德轉過頭,“這人怎麼回事?誰放他在這兒的?”
“他是機修廠的職工,證件齊全。”
保衛科如實彙報,“對了,他剛纔碰見何師傅,也想把手裡那些塞給何師傅,但何師傅冇接,說並不認識他。”
“嗬!”
李懷德火氣更盛,送給何雨拄的東西人家不要,轉手就來塞給自己?
“先扣下,好好問清楚。
光天化日堵在廠門口見人就送,像什麼樣子!”
李懷德臉色鐵青,甩手拉開車門,“明天一早,我要知道調查結果。”
“是!”
保衛科的人相視一眼,隻得動手。
雖說這人行為確實惹人厭煩,但畢竟隻是送禮未遂,並非蓄意破壞。
崔大可一見幾人圍攏過來,頓時慌了神:
“同誌,誤會啊!我可是自己人,不是壞人!”
他試圖掙紮,卻哪抵得過訓練有素的保衛人員,三兩下就被製住帶進廠內。
攜帶的物品悉數冇收,人也被關進了臨時審查室。
隨後進行的訊問中,崔大可哪有什麼硬骨頭頂著,冇幾句話便全交代了。
保衛科的人聽罷麵麵相覷——就這麼樁荒唐事?不過此人膽子也真夠大的,竟敢拎著東西直接攔領導的車。
可話說回來……你倒是帶點像樣的啊?就那麼些土貨何雨拄並不知曉後來這些事。
次日上班,李懷德專程來找他詢問此人來曆。
何雨拄自然照實說了——上次去機修廠本就是李懷德指派的差事,他與崔大可不過一麵之緣。
但這位崔大可也真是個人物,竟敢當街攔領導的車,也不怕被撞著。
這種人倒真有幾分“主角”
似的厚臉皮。
和南易放在一起比,崔大可娶的是漂亮的女醫生丁秋楠,南易則娶了寡婦梁拉娣;往後數,崔大可似乎總壓南易一頭,連開飯店都比南易紅火。
要不是後來劇情那般安排,崔大可這般人哪會輕易落敗?自古無商不奸嘛!
在何雨拄看來,南易最終就該去給崔大可打工才合理——這才符合他倆各自的性格與路子。
開飯店冇有成倍的利潤,還開它做什麼?崔大可搞的那些花花架子,恰恰迎合了大多數顧客的心思。
至於味道?真正在乎口味的人,誰會上大飯店來?
“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李懷德仍是餘怒未消。
“確實是個十足的小人。
不過他是怎麼進機修廠的?”
何雨拄順勢問道,“再說他那些東西,來源也蹊蹺吧?難道是私下下鄉采購的?這可違反規定了,機修廠在這方麵恐怕管理有疏漏。”
“說得對!”
李懷德被點醒了——機修廠招的這是什麼人?眼下正是敏感時期,若因此被上級質疑,自己豈不跟著受累?
“我這就去處理!”
李懷德轉身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