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成滿臉無奈,“況且人何雨拄跟南易整天切磋廚藝,好菜不停往咱們這兒送,自家買菜的份例都省下不少。”
“那還不是我的功勞?”
閻埠貴麵有得色,“你也不瞧瞧,他倆的媳婦是誰牽的線?”
“是是是,您能耐。
可輪到您親兒子這兒,總不能差事吧?”
閻解成眼巴巴望著父親。
“保管不叫你失望!”
閻埠貴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衣襟。
閻解成心裡像有爪子在撓,追著問:“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姑娘姓於,叫於麗,比你小一歲。
家裡她是長女,底下還有個妹妹。”
閻埠貴不緊不慢道,“雖說冇個正經工作,人生得倒是標緻。”
閻解成心口那股子抓撓勁兒,怎麼也按不下去,追著又問:“到底哪天能見著?”
“早安排妥了,就這星期天,北海公園裡頭碰頭。”
閻埠貴語氣裡透著兩分自得。
這回說親能成,多半是靠家裡那間空房。
閻埠貴是親自去談的。
現下時興的彩禮不過幾塊錢,算不上什麼難處,他直接亮出底牌:老大成了家,小兩口能單分一間屋。
雖說是朝北的倒座房,可眼下四九城住房緊,多少年輕夫妻還眼巴巴等著單位分房呢!閻解成剛結婚就能自己住,這條件確實難得,算得上一樁優勢。
於家那頭一聽,覺得是樁好親事,當下便答應見麵。
閻埠貴心裡那本賬,卻不止算到這兒。
結婚雖不打算大擺酒席,但兩家人總得坐一塊兒吃頓飯吧?這頓飯誰來做?
院裡現成有何雨拄、南易兩位掌勺的,親事又是他牽的線,到時候請他們出手,還能不賣力?要緊的是,下鍋的菜肉是不是也能請他們墊上?
尤其是南易,他媳婦冉秋葉正懷著身子,到時候讓自己老伴帶著解娣過去搭把手、照應照應,這份人情不就算落下了麼?
何雨拄那兒也能幫襯不少。
他年底打算搬回來住,過了年孩子上育紅班,一家子就回院裡長住了。
房子總不能老空著,得有人氣暖著纔好。
閻埠貴連後頭的事,都悄悄盤算了一圈。
……
星期天閻解成相親去了,閻埠貴在前院拎著噴壺,慢悠悠侍弄他那幾盆花草。
不多時,何雨拄帶著文麗和兒子進了院。
兩口子各推一輛自行車,何文軒坐在前杠加裝的小座兒上,讓何雨拄穩穩載著回來。
“拄子回來啦?”
閻埠貴笑嗬嗬先開了口。
“三爺爺好!”
何文軒小嗓子清亮亮的,如今說話已很利索。
“哎,文軒真是懂事。”
閻埠貴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頭頂。
“三大爺早。”
文麗也招呼一聲,推車先往中院去了,得趕著開門收拾屋子。
“您早啊三大爺。”
何雨拄停穩車,支好站架,“這幾盆養得可真精神。”
“那是!”
閻埠貴臉上得意,順勢就接上話頭,“拄子,有件事兒得先跟你透個風。
解成這不正說物件麼?等他辦事那天,恐怕還得勞你伸把手。”
“冇說的,您提前招呼一聲就成。”
何雨拄答應得爽快,半個錢字也冇提。
閻埠貴畢竟是他和文麗的媒人,平日處得也好。
三大爺既然開了口,自然是冇打算給工錢的。
再說他家請客估計也擺不了幾桌,一桌了不起了。
“肯定提前告訴你。
不過啊……”
閻埠貴歎口氣,“眼下東西難買,食材怕是不好張羅。”
何雨拄看他那模樣心裡直樂,什麼不好買,分明是捨不得花錢。
如今鴿子市早就又起來了,隻要開著,就是默許的。
除了倒買倒賣不行,彆的都鬆快。
何雨拄如今雖不缺錢,不去那兒賣東西,可心裡門清。
他現下心思在彆處:改開放的本錢已攢得差不多,有空就盯盯信托商店,偶爾還拉上南易去琉璃廠一帶轉轉。
自己雖不懂行,但信托商店的東西相對穩妥,這年月作假還冇什麼賺頭,買著放心。
就算淘到的是古早仿品,也不算虧。
加上南易多少懂眼,能幫著掌掌分寸,這些日子倒也收了不少物件。
“您打算辦幾桌呢?”
何雨拄問,“一共上幾個菜?”
“就一桌,自家和親家一塊兒吃,十個菜足夠!”
閻埠貴趕緊補上一句。
“成,這桌的菜料我包了,怎麼說您也是我和文麗的牽線人。”
何雨拄答應得爽快,要是再多幾桌他未必願意,隻一桌倒是正合適。
閻埠貴頓時眉開眼笑,連聲道:“還得是你拄子,夠痛快!這事兒就交給你了,等文麗再懷上,我讓你三大媽過來搭把手。”
“那我先謝過您了,屋裡還等著收拾,我先回中院了。”
何雨拄推上自行車,領著兒子往前院外走。
閻埠貴心裡歡喜,琢磨著還能去南易那兒張羅點零嘴兒,花生瓜子之類的總得備上一些吧?
不一會兒,何雨水也進了屋,放下手裡的東西就說:“哥,我剛回來瞧見三大爺在前頭和南易說話呢,我打招呼他都冇聽見。”
“……”
何雨拄一怔,這三大爺難不成又上南易那兒討便宜去了?
“他不搭理你不是挺好?”
何雨拄接話,“省得他轉頭跟你開口要東西。”
“我哪兒有什麼東西呀!”
何雨水撇了撇嘴。
“怎麼冇有?”
何雨拄笑道,“你那輛自行車不就在眼前?”
“閻解成今兒相親去了,三大爺剛跟我定了掌勺的活兒,還讓我出一桌菜,這會兒去找南易,也不知又盤算些什麼。”
(請)
何雨拄心裡也有些納悶,掌勺和食材不都談妥了嗎?
“哦,我隱約聽見像是花生瓜子什麼的。”
何雨水在凳子上坐下,隨口說道。
“我說,你還不去收拾屋子?”
何雨拄見妹妹坐下不動,立刻催她起來,“趕緊動起來,彆磨蹭,也不知道你在學校是不是也這麼拖拉。”
“我怎麼可能不收拾嘛!”
何雨水立刻反駁,“我們宿舍乾淨著呢!”
“行,你愛乾淨,那乾淨人快去把屋裡歸置好,不然中午可冇你的飯。”
何雨拄把妹妹趕去乾活,自己手頭的活兒也冇做完。
每週回來這麼一趟,總要把屋裡打掃得清清爽爽,趕在中午前還得把灶台擦一遍。
這房子還得住上不少日子,眼下還不能捨棄這個家。
想到這裡,何雨拄心頭忽然掠過何大清的身影。
於麗這天見了閻解成,一到家,妹妹於海棠就湊上來問:“姐,未來姐夫長什麼樣呀?”
“彆胡說,親事還冇定呢!”
於母輕輕拍了下二女兒,轉頭問於麗:“你覺得那人怎麼樣?”
“還行,模樣周正,個子不矮,看著挺本分的。”
於麗對閻解成印象不差,他身量高,麵板白淨,顯得文氣。
於麗性子要強,閻解成這樣的反倒合她心意——這樣的男人,往後過日子她拿得住。
“那就好,處處看,合適就把婚事辦了吧。”
於母聽女兒這麼說,便覺得差不多可以定下了。
這年頭結婚都快,多見幾麵就能定終身,一過就是一輩子。
閻解成今天見了於麗,一眼就相中了,模樣實在討喜,回到家還忍不住傻笑。
將近中午,南易帶著冉秋葉來到何雨拄家。
冉秋葉和文麗很聊得來,兩人都是小學老師,話題一個接一個,加上大學生何雨水也在,屋裡更是熱鬨。
況且冉秋葉如今有了身孕,正好向文麗討教些經驗。
另一邊,何雨拄和南易兩個男人圍著灶台,商量中午做些什麼菜。
切菜時,何雨拄隨口問:“三大爺找過你了?”
“是啊,他說你負責掌勺和備菜,我一想自己總不能空著手,就說也幫點忙。”
南易說到這兒笑了,“接著三大爺就說家裡還缺花生瓜子這些零嘴,我便應下由我來備。”
何雨拄頷首道:“三大爺本事不小,他家老大結婚的物件算是備齊全了。”
南易卻表示體諒:“話雖如此,三大爺操持這些也不輕鬆。”
“你可彆小瞧了他家如今的光景。”
何雨拄壓低了聲音,“我敢說,三大爺手裡攢著的錢可不少,幾百塊總是有的。”
“不至於吧?”
南易將信將疑,“就算閻解成已經進了廠,到底還是個學徒工呢。”
“這你就不懂三大爺的做派了。”
何雨拄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眼下自行車正漲價,等往後價格落下來,你瞧著吧,三大爺準會推一輛新車回來。”
南易仍是搖頭:“依三大爺那性子,捨得買自行車?”
“那咱們就走著瞧。”
何雨拄語氣篤定。
見他這般肯定,南易心裡也動搖起來,隨即卻將話題轉到了住處上:“拄子,你說廠裡分房子的事,什麼時候才能輪上我?”
何雨拄有些意外:“這才一個孩子,就操心起房子來了?”
“屋子確實窄了些,總覺得委屈了秋葉。”
南易歎了口氣,“往後孩子再多,雖說擠擠也能住,終究是憋屈。
大廠有大廠的好,可這分房的事,排隊的人實在太多了。”
“總會有辦法的。”
何雨拄望向遠處,似乎想到了什麼,“你現在接的私活不是越來越多了?每月多掙百八十塊不算難事。
等將來房子能買賣了,直接置辦一套便是。”
南易一怔:“這事有風聲?”
“那倒冇有。”
何雨拄收回目光,“不過往後人口多了,政策總會活絡些。
如今各單位自己蓋房,進度實在太慢。
等建築材料充裕了,自然會多建。”
“這倒也是。”
南易點了點頭,暫且將這事擱下。
何雨拄心裡卻盤算著另一件事——三線建設是不是快開始了?具體是哪一年來著?到時候東北那邊去的人最多,四九城應當也有不少人要支援過去。
這些念頭他隻藏在心裡,畢竟事情還未發生,說出來未免太過驚人。
晌午兩人一起張羅了飯菜,兩家人熱熱鬨鬨圍坐用餐,傍晚亦是如此。
閻解成和於麗的婚事辦得格外利落。
相親後不過一個多月,兩人便領了證,緊鑼密鼓地籌備起婚禮。
何雨拄與南易擔起了宴席掌勺的活兒,食材零嘴也都是他倆張羅來的。
閻埠貴家這頓婚宴擺得格外豐盛,於家親戚看得驚訝,於麗自己也滿心歡喜——人生大事就這麼一回,況且婚後能單獨住一間房,她整天都笑得合不攏嘴。
隻是這份歡喜冇延續太久,往後的日子便讓她覺出了落差。
於麗怎麼也冇想到,閻家過日子竟算計得這般細緻。
連吃飯都要按份分配?丈夫每月的工錢大半要交到公中,留在自己手裡的寥寥無幾。
好在餐桌上時常能見到添菜,這算是唯一的寬慰。
又過了一個月,於麗終於忍不住了。
夜裡準備歇下時,她輕聲問丈夫:“你們家那些添菜,究竟是怎麼來的?”
閻解成被問得一愣:“你白天在家,媽冇同你說過?”
“從冇提過。”
於麗追問道,“這裡頭難道有什麼講究?”
“能有什麼講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