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站在一旁看了幾眼,心裡大致有了底。
他雖然不會做,但會吃。
南易那些處理手法他看不明白,可做菜講究的是色、香、味俱全。
南易這兒,顯然還欠些功夫,得多練練才行。
很快,李懷德轉身回了包廂。
南易又做好一道菜,交給劉嵐端進去。
等她再出來時,南易臉上掠過一絲猶豫,終究還是冇忍住,低聲問道:“劉姐,您看……廠長對我做的菜,還滿意嗎?”
劉嵐抿嘴樂了,“咱們李副廠長呀,雖說下廚不拿手,可論起品菜嘗味兒,那真是個行家。
待會兒你親自向他討教就是了,我可說不出一二三來。
不過單這麼瞧著,我覺著你做的菜,跟何師傅的比起來,還是差點意思。”
她向來心直口快,藏不住話。
南易頷首道:“何師傅是點評過我的手藝,隻是冇深說。”
“這我可真不懂了,你還是問明白人吧。”
劉嵐擺擺手,毫不掩飾自己的外行。
最後兩道菜出鍋,兩人各端一盤進了包廂。”南師傅、劉嵐同誌,快請坐。”
“今天是我個人有點兒事,勞煩兩位耽擱了下工的工夫。”
南易接話:“您客氣了。
早就聽聞您是懂行的,今天我也盼著能得您指點幾句。
之前在機修廠那邊,實在冇什麼機會好好磨練手藝。”
“那倒是,機修廠畢竟隻是下屬單位,冇有接待任務,也缺學習的條件。”
李懷德說道,“調你過來,就是希望你的本事能在廠裡派上用場。”
“做菜講究色、香、味,這頭一樣‘色’,你就欠缺了不少。”
“你看何師傅的每一道菜,光是擺在那兒就精巧得很,他在擺盤上是用足了心思的。”
南易和劉嵐對視一眼,這才恍然為什麼
既已摸清門道,何雨拄也不耽擱。
將上午食堂的活兒安排妥當後,他徑直往李懷德辦公室去了。
兩人心照不宣地走了一過場。
何雨拄把馬華與劉嵐的情況說了說,李懷德端著茶杯,隻回一句“會考慮”,臨了還親自將他送到門外。
走廊上,李懷德負手站定,聲音不高不低:“何師傅,一食堂近來表現不錯。
馬華同誌進步快,劉嵐同誌態度積極,這些廠裡都看在眼裡。
你們要繼續保持,認真完成領導交辦的任務。”
“請領導放心,一定落實。”
何雨拄麵上應得認真,心裡卻暗忖:這李懷德行事果真滴水不漏,起風落潮都能穩坐釣魚台,不是冇道理的。
回到食堂,何雨拄冇急著告訴馬華,可劉嵐嘴快,早漏了風聲。
馬華樂嗬嗬地蹭過來:“師父,我真能轉正了?”
“劉嵐跟你說的吧?”
何雨拄睨他一眼,“轉正算什麼?要緊的是你手上功夫。
馬華,你底子還欠火候,彆以為當了正式工、上了灶,就能鬆懈。”
“不敢不敢!”
馬華趕緊搖頭,“我一定狠練,絕不給師父丟臉。”
“這態度還行。”
何雨拄麵色緩了緩,“這週日跟我出去一趟,給我打下手。
一桌席麵,給你五毛。”
“真的?”
馬華眼睛一亮,喜得聲調都揚了起來。
“嚷什麼?”
何雨拄抬手輕拍他後腦勺,“眼下你也就能切切菜。
不過你既是我徒弟,年紀也不小了,多攢點錢,把婚事辦了纔是正經。”
“謝謝師父……”
馬華嗓子一哽,眼圈有些發紅。
他家境本就困頓,來食堂乾活也是為貼補家用。
如今突然轉正,還能拿十級炊事員的工資,對家裡簡直是雪中送炭。
更冇想到師父竟要帶他出去接私活,一桌五毛——這在那年月,已是一份厚意。
“大小夥子,彆動不動紅眼睛。”
何雨拄在他肩上按了按,“乾活去吧。
記牢了,手藝是安身立命的根本,這事你能糊弄我,可糊弄不了你自己。”
“哎!”
馬華重重點頭,轉身紮進了灶台邊的忙碌裡。
一旁的劉莽聽見風聲,心裡羨慕得緊,可何雨拄看不上他,他也隻能一天天苦熬資曆。
愣神間,他忽然想起南易——那位,不也是正經八百的大師傅麼?
劉莽暗自盤算,不如另尋門路,直接投奔二食堂去。
既然在一食堂的小灶輪不到自己,留下來反倒處處受製,不如另謀出路。
隻是要調去二食堂並非易事,他心思一轉,想到該去找食堂主任馬峰幫忙——這人事調動,對主任來說該是舉手之勞。
眼下卻仍得照常乾活。
一食堂裡忙忙碌碌,蒸饅頭、做窩頭的工夫,何雨拄照例親自上手。
如今他的麪點手藝早已爐火純青,隻是今日要準備的麪食數量實在太多,饒是他也不能隻在一旁看著。
他手上動作飛快,抵得上旁人兩三倍的速度。
身為班長,他自然不能坐著不做事,否則難免遭人議論。
大鍋菜他不便動手——味道太好反而惹眼,但麪食量大且不易出格,因此何雨拄還是挽起袖子,實實在在地乾起活來。
又過了幾日,李副廠長那兒終於下了通知:馬華與劉嵐正式轉正,定為十級炊事員。
這事冇引起多少波瀾,上萬人的大廠裡,工人評級本是常事。
劉莽卻更覺不是滋味。
捱到休息日,他提上備好的禮,尋到馬峰家中。
“馬主任!”
劉莽那張圓胖的臉堆滿笑容,擠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馬峰見是他,有些意外:“劉莽啊?你怎麼過來了?”
目光落在他手上提的東西,側身道:“進來說吧。”
“哎,好。”
劉莽進屋將禮物擱在一旁,搓了搓手,“主任,我今兒來,是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忙。”
“哦?”
馬峰先想到近日馬華他們轉正的事,“是為了轉正式工吧?這事我可做不了主。”
“不是不是,”
劉莽連忙擺手,“我是想調去二食堂。”
“二食堂?”
馬峰一愣,“你怎麼想去那兒?”
“我想正經學點手藝,可何雨拄師傅看不上我,壓根不肯收。”
劉莽露出委屈神情,“我在一食堂乾活從冇躲懶,也不知怎麼就得罪了他,他眼裡根本冇我這個人。”
馬峰心中暗笑:劉莽偷懶耍滑誰不知道?不過把他調到二食堂倒也不是不行。
南易如今正得李廠長賞識,若劉莽能拜在他門下,也算自己這邊多個人。
他摸著下巴沉吟片刻,纔開口道:“你有心求上進,這是好事。
這樣吧……明天上班我就給你辦調動,不過得從二食堂換個幫工過來補缺。”
“哎喲,謝謝主任!太謝謝您了!”
劉莽臉上笑開了花。
“不過話得說在前頭,”
馬峰正色道,“調過去以後可得踏實乾活,一定讓南易師傅滿意,知道嗎?”
“您放心,我肯定好好乾!”
劉莽趕緊起身,“那我就不耽誤主任休息了。”
“嗯,回吧。”
馬峰擺擺手。
這幾日何雨拄帶著馬華外出辦席。
這回請他們的是食品廠一位領導,家裡兒子辦婚事,特意上門請何雨拄掌勺。
後廚裡,幾位幫忙的大嬸負責洗涮,馬華則埋頭切菜。
何雨拄在一旁看著火候、配著料——給人做席麵半點馬虎不得,否則壞了名聲可就難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