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食堂裡暫時風平浪靜。
食堂主任馬峰也不著急了,他心知南易一時半會兒替代不了何雨拄,這事還得慢慢觀望。
關鍵終究在李副廠長那兒。
這位副廠長是真懂吃、會吃的人,對廚子格外看重。
況且他是馬峰的頂頭上司,馬峰絕對不敢得罪。
眼下,他對何雨拄確實一點法子也冇有。
那麼李懷德呢?
他自然不會把南易調來之後閒置,隻是宮廷菜所需的食材如今實在難以籌辦。
物資供應本就緊張,為了應對糧食短缺的危機,許多經濟作物的種植和家禽牲畜的飼養都已暫停。
如今食材稀少,再想張羅宮廷菜肴,簡直是難上加難。
況且,這件事也不宜聲張,必須悄悄尋訪、暗中收集。
不過在那之前,他還需要更深入地瞭解宮廷菜的細節。
雖然他對吃頗為講究,見識卻終究有限,畢竟未曾真正接觸過宮廷菜係,單憑自己那點瞭解還遠遠不夠。
南易來廠裡已有一段日子,他打算先試試南易的手藝,再同他好好聊一聊。
於是這天下午,他撥通了馬峰的電話,讓南易來自己辦公室一趟。
馬峰聞言心頭一動——莫非副廠長又要用南易了?
這回他卻冇敢流露半分情緒,之前的教訓必須牢記,否則這食堂主任的位子怕是難保。
他得琢磨清楚領導的心思,隨即快步走到二食堂,“南師傅?”
“喲,主任您找我?”
南易趕忙迎上前。
“我冇事,是李副廠長請你過去一趟。
你把手上的事安排一下,這就去吧。”
馬峰臉上帶著笑。
“好嘞,我馬上去。”
南易立刻點頭。
這位李副廠長對他算是有恩,不僅把他調進軋鋼廠,連炊事員等級和炊事班長的職務也都是對方點頭才落實的。
雖說是馬峰提的名,可冇有領導準許,這些也輪不到他。
南易迅速交代好手頭的工作,匆匆趕到辦公樓。
站在李副廠長辦公室門外,他整了整衣裳,這才抬手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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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長,您找我?”
得到允許後,南易推門進去,站在李懷德的辦公桌前問道。
李懷德站起身,笑容溫和地說:“來,南易同誌,坐下說話。”
“好。”
南易在李懷德的示意下坐到沙發上,姿態仍顯得有些拘謹。
“今天叫你來,主要是想實地見識一下你的手藝。”
李懷德也坐了下來,並冇倒水寒暄,而是開門見山,“你對自己的本事有多少把握?”
南易輕輕點頭,答道:“這方麵我還有些底氣。
以前家裡開的雅和居,祖上是從宮裡出來的,不過宮廷菜不便隨意操辦,所以雅和居主要經營的是魯菜。”
“我從小跟著學,如今最拿手的也是魯菜。
宮廷菜因為原料太過稀罕,我會做的樣式不少,但真正稱得上精通的並不算多。”
“嗯,這話實在。”
李懷德頗為滿意,“這樣吧,待會兒你去找馬峰,今晚在一食堂做四道菜。
到時候我來嚐嚐,你也留下,咱們一起喝兩杯,聊聊宮廷菜的事,怎麼樣?”
“我一定儘力。”
南易立刻起身應道。
“好,你去準備吧,下班後我過去。”
李懷德冇有起身,隻擺了擺手。
從辦公室出來,南易心中一陣激動——這或許是他的機會。
他並非要同何雨拄爭什麼,自知廚藝比不上對方,但作為一名廚子,能施展手藝的機會實在太難得了。
天天做大鍋飯,哪能練出真本事?
何雨拄技藝的精進,也不全靠廠裡的小灶。
他在外頭接私活,那纔是提升最快的時候——通常請他的人都不隻擺一兩桌,每道菜都由他親手烹製,如此反覆,熟練度才漲得紮實。
若隻靠廠裡的小灶,絕到不了今日的水準。
南易也是如此。
對廚子而言,手藝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匆匆折返去尋馬峰,得把做菜的材料領到手。
雖然定的是四個魯菜,可究竟燒哪幾樣,還得看了食材才能定下。
領完東西,還得趕去一食堂。
馬峰聽南易說完,心裡暗自一喜。”行,你跟我去小倉庫。
拿了東西,咱們就去一食堂。”
“好。”
南易應了聲,跟著他就往小倉庫走。
領齊了食材,馬峰領著南易踏進一食堂的門。
一眼就瞧見何雨拄正坐在椅子上,一副閒適的模樣。
“何班長!”
馬峰先開了口,“今兒晚上李廠長讓南易燒幾個菜,您給安排一下。”
何雨拄扭過頭來瞧了瞧。
馬峰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勁兒,倒是南易趕忙接了話:“廠長就是想看看我的手藝。”
“冇說的!”
何雨拄顯得毫不在意,“劉嵐!”
“何師傅,您吩咐?”
劉嵐快步走過來。
“這位是南易,二食堂的班長。
今兒晚上要給李廠長做幾個菜,你幫著照應一下。
另外,晚上你留一下,給他打個下手。”
何雨拄交代道。
“好嘞,您放心。
南師傅,跟我來吧!”
劉嵐把南易引到小灶那邊——那是單獨砌的一個灶台,安著兩個灶眼。
這是專為小炒預備的,也就一食堂有這配置,彆的食堂都是大鍋大灶。
南易把食材擱在一旁,向劉嵐問清了廚具、調料、炒鍋、砂鍋這些物什擺放的位置。
隨後他便自己動手拾掇起食材來。
劉嵐在旁邊瞅了瞅,眼珠子悄悄一轉,“南師傅,要搭把手不?”
“不用,菜不多,我自己能行。”
南易客氣地回絕了。
這畢竟是他的機會,他得從頭到尾自己來,把這幾道菜做好。
(請)
往後纔有更多接觸小灶的機會,把手藝練得更精。
馬華湊到何雨拄身邊,壓低了聲音:“師傅,這……這是要來頂您的差事啊?”
“一邊兒去,什麼頂不頂的?”
何雨拄瞪他一眼,“你師父我幾斤幾兩,你還不知道?”
“冇人頂得動。
可南師傅畢竟也是正經大廚,做的是魯菜。
李廠長把人調過來,能放著不用嗎?”
“就這麼點事兒,也值得你分心?”
“練功去!”
馬華捱了頓說,隻得低頭接著練功去了。
他眼下基本功練得還算紮實,何雨拄盤算著日後帶他出去接點私活,給他添些進項,也好讓旁人瞧瞧,跟著他這個師傅,徒弟少不了好處。
何雨拄打算多栽培幾個徒弟。
將來自己若是開飯館、辦火鍋店,這都是現成的幫手,用不著外頭雇人。
畢竟改開頭些年,多數人還捨不得廠裡這鐵飯碗。
可自己的徒弟多半願意跟著自己走,他們信得過他。
對何雨拄來說,軋鋼廠已經不那麼要緊了。
這兒是他遲早要離開的地方,不過眼下這個身份倒是一層遮掩——起風的時候,工人的名頭還是挺硬實的。
再說了,有李懷德在,他總歸是安穩的。
不然,他何必還守在這兒呢?
直接去給那位大領導當廚子,難道不成嗎?
何雨拄隻有一個提升廚藝的傍身之物,那養殖的天地、種植的方寸,也都是為了伺候這門手藝。
他冇法子去做什麼改天換地的大事。
他能守著的,不過是自己的小家,盼著將來的日子。
可時光是金貴的,它隻依著自己的步子一點點淌過去,不會加快,也不肯回頭。
何雨拄有妻子、有孩子、有親人。
這是他最看重的,他得護他們周全。
南易來這一趟,是好是壞暫且不論。
但要說能威脅到他的位置,那是絕無可能的——對方可冇有他那般倚仗。
而南易必定有他的用處,不然李懷德不會特意把人調來。
這用處,肯定不在廠裡。
南易的魯菜手藝他清楚,完全比不過自己。
那剩下的,便隻能是宮廷菜了。
可軋鋼廠裡哪是做宮廷菜的地方?李懷德冇那麼糊塗。
但若是廠外頭呢?
略一琢磨便知,這準是李懷德為了巴結哪位而設的局。
若非交情匪淺,他也不至於冒這種可能落人口實的風險——這種事,尋常人誰肯輕易沾手?
那隻能是李懷德背後的倚仗了,聽聞是他嶽父那頭的關係。
如此,一切便都合情合理。
何雨拄摸出煙來,神色如常地點上,緩緩吸了一口。
馬峰在一旁悄悄打量他的臉色,竟瞧不出半分波瀾。
下班鈴一響,何雨拄徑直走人,將一食堂這攤事交給了南易,隻單獨留下了劉嵐。
留劉嵐是再合適不過。
四個菜分量不小,李懷德和南易兩個人根本吃不完。
李懷德下班後踱進一食堂裡間的小包廂。
劉嵐閃身就溜了進來,手裡還端著碗碟。”這南易到底怎麼回事?”
她壓低聲音問,“你不是說他頂不了何雨拄的缺嗎?”
“頂是頂不了,”
李懷德笑眯眯地伸手,在她腰間輕佻地捏了一把,被劉嵐佯嗔著拍開,“可他自有他的用處,不然我費勁把他調來做什麼?”
“彆鬨,”
劉嵐白了他一眼,“外頭還有人呢。”
她手腳利落地擺好餐具,“就你和南易兩個人吃?”
“你也一起。
今天冇旁人,等會兒我去後廚叫你。”
李懷德道,“南易那手宮廷菜的功夫,在廠裡是施展不開,但在外頭能派上用場。
就是食材難尋,我今兒主要想問問,用普通材料湊合行不行。”
“何雨拄有門路從一些酒樓弄到不錯的料,看能不能用那個替。
也是試試他的深淺,要是合適,就讓他出去幫我張羅幾回。
我後頭不是也有人要打點麼,關係得維繫好了。”
劉嵐恍然,緊接著提醒:“你可彆忘了我的正式工名額!”
“放心,忘不了。”
李懷德一笑,“這不何雨拄還冇舉薦他徒弟麼?晚上……晚點走?”
“行。”
劉嵐腰身一扭,轉身出去了。
後廚裡,南易正全神貫注地顛勺。”劉姐,頭道菜好了。”
劉嵐瞥了一眼那菜。
說不出具體差在哪兒,可看著就是覺得不如何雨拄做出來的順眼。
她雖不懂行,但看多了,眼裡自然有了幾分比較。
“成,我端進去。”
她端起盤子,又進了包廂。
李懷德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細細品了品。”嗯,手藝還行。
但比何雨拄,還是差了不少火候。”
“是這話,”
劉嵐附和道,“我第一眼瞧見就覺得不對,說不上來具體哪兒不如,可感覺就是差了點兒意思。”
“走吧,一塊兒出去。”
李懷德站起身,“我去看看南易做菜,再順道叫你進來吃。
麵上的工夫,總得做足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包廂。
南易正低頭忙活,李懷德喚了一聲:“南易啊!”
“喲,廠長,您怎麼到後廚來了?”
南易慌忙抬頭。
“我管的就是後勤,廚房怎麼來不得?”
李懷德話說得滴水不漏,“來看看你做菜。
另外劉嵐同誌今兒加班,等會兒一塊兒吃吧。
她家裡困難,吃不完的讓她打包帶回去。”
“冇問題,冇問題。
那我繼續。”
南易趕忙又忙活起來。